“暖暖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
- 陶渊明《归园田居》
天台庵在山西平顺县王曲村,太行山深处的小村。沿路有老太太搭车,正好是王曲村的住户,一路聊天,彼此口音都听不太懂,指天说地的比划,倒也非常快乐。当地口音听起来比较硬重,比如“王曲”的发音是“望kequ”。
这里是太行山的南段,一路风景如画,已经开辟为太行山水乡风景区。从实会乡去王曲村,公路两边全都是绿色田野,田边高树上开满白花,远处可以望见隐隐约约的古塔。
到达王曲村的时候,下起毛毛雨。老人送我们一包柿饼,又将我们带上村里的一个高台。天台庵就建在台上,除了一座正殿,并没有其他建筑。
细雨中俯瞰高台脚下。白墙黑瓦,田野绿树,鸡犬相闻,和平的山村。
村里人说,上面经常有人来看,来过很多小轿车,甚至还有外国人。在这个偏僻的山村里出现外国人!可想而知场面该是多么轰动。
殿很小,面阔三间,进深三间,单檐歇山顶。屋顶大得异乎寻常,不只是檐角飞扬,即使从建筑的正面来看,屋檐大张的幅度,也很像一对完全打开的大鸟翅膀。古人所说的“斯翼如飞”,也许就是这个样子?
不过,下面的斗拱似乎无力承受这样的远大飞翔。现在四角飞檐的下面,各用一根木柱临时支撑着屋顶,如果将柱子撤掉,飞檐会掉下来么?
我们在细雨中忙着照相,这时管理人员来打开殿门。门上一张红纸风吹雨打,写着“保护古迹”几个大字。
走进殿内,光线暗淡,空荡荡没有佛坛佛像。抬头看梁架,一根大梁上有美丽的红色花纹,在黑暗中神秘优美,颇有些意味深长。
这座乡下小庙,在史书县志上都找不到记载。殿内又没有任何墨书题记,殿前石碑又风化看不清楚,到底依靠什么来决定它的年代呢?问当地人,也都说不清楚。
临走时摸了摸台基上的两只石兽,湿漉漉黑乎乎的,蹲坐在灰砖檐墙前面,有一种日久天长的模糊暗淡。冷漠旁观的眉眼,似乎在冷冷发问:不知天上宫阙,今昔是何年?
我们一直很好奇古建筑的年代究竟如何确定,特别对于这四座唐代建筑,更想确切地知道它们的年代依据。
梁思成先生在《大同古建筑调查报告》中曾经提到:“我国建筑之结构原则……皆以大木架构为主体。大木手法之变迁,即为构成各时代特征之主要成分。故建筑物之时代判断,应以大木为标准,次辅以文献纪录,及装修,雕刻,彩画,瓦饰等项,互相参证,然后结论庶不易失其正鹄。”
也就是说,年代的确认,要依靠专家们对建筑手法进行推断,再结合当时的墨书题记、石碑、县志、游记等各种文字记载,互相印证,最终才能断定。
我们在旅行中学会的一小招儿,就是要大概看一下寺院中的石碑,那上面往往会记录寺院的修建历史。竖排的古文当然谁也读不下去,但和年代有关的字眼儿,只要稍加注意还是能找出来。天台庵前就有一座这样的石碑,但实在风化得太厉害,我们凑得很近摸来摸去也无法辨认,只好照一张碑上的小像留念而已。
古人有个很酷的习惯 – 盖房子的时候,大笔一挥在木材上写下建造日期,称为墨书题记。饱满的墨汁渗进老木头里,加上一手优美绵长的好字,再加上结尾处响当当的“大吉”字样,真是潇洒得无话可说。
在南禅寺大殿内西缝平梁下面,就有这样的墨书题记:“因旧名,大唐建中三年岁次壬戍月居戊申丙寅朔庚午日癸未时重修殿法显等谨志”。
翻译成今天的大白话就是:“公元782年7月初5日下午2时”。
时光一下子被拉回到一千二百年前,七月,夏日,某个热火朝天的下午。唐朝的施工现场,是不是也像现在的古建修复工地一样,摆满了斗拱与梁架,一个个整齐编号待用?
这条墨书题记确定了南禅寺大殿的建筑年代:唐建中三年,公元782年。
五龙庙的年代,是根据墙壁上的两块石碑确定的。一块是唐元和三年(808年)所刻,说明这里的水利情况;另一块是唐太和六年(832年)所刻,说明扩建五龙庙的经过。由此可知,五龙庙至少在刻碑的时候已经存在,它的年代定为唐太和五年(831年)。
天台庵中没有任何文字记载,只好依靠建筑手法推断。将天台庵与南禅寺和五龙庙放在一起,可以看出明显的相似之处 - 体量差不多,建筑等级差不多,用材规模差不多,内部结构也差不多。
南禅寺内部无柱,一根大梁从前柱搭到后柱,上面放两个驼峰搭一根平梁,平梁的长度是大梁的一半,称为“四椽袱通檐用二柱”。
五龙庙殿内无柱,大梁从前柱搭到后柱,上面有驼峰和平梁,也是“四椽袱通檐用二柱”。
天台庵内部同是“四椽袱通檐用二柱”。用材与南禅寺相似,斗拱很大,有阑额无普拍枋,四椽袱伸出,这都是唐朝建筑的明显特征。但它也有一些唐以后的特征,比如屋顶比较陡峭,斗拱中出现补间铺作等等。
天台庵是1956年山西文物普查时发现的,当时的报告认为“有些地方近似南禅寺正殿……可能是一座晚唐的建筑”。对天台庵的定位因此是“年代待定,初步定为晚唐”。也有的书中写为“唐末天佑四年(907年)”,唐结束的那一年。我们在山西民间还听到另一种说法,说是在天台庵中曾发现墨书“唐末天佑四年”的字样,只是后来不了了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