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禅寺屋顶上这一对灰色半弧神鱼，鱼头埋伏在屋脊里不予表现，就象大鱼一头扎进水里，只露出鸟一样的尾巴兴风作浪，帮助迷信的古人“以厌火祥”。
是不是真有什么伟大神鱼，在远古的江河湖海鱼翔浅底，我们凡人所能见到的，不过是偶尔露出水面的、生动的尾部？
庄子《逍遥游》中说：“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苟悦《汉记》中说：“海中有鱼，虬尾似鸱，激浪即降雨。”
玄奘《大唐西域记》中说：“波谜罗川中有个大龙池，水色青黑，味道甘甜。水面有鸳鸯，鸿雁，鸨等，水里有鲛，螭，鱼，龙，鳖等。”
看着这些奇形怪状的另类字眼，总觉得古代的水里一定有不少失传品种。
南禅寺规模很小，我们只呆了一会儿，上路。春游的孩子们也排队返回学校，每人手里攥着笔和小本子。刚才在寺里抄抄写写一番，现在要回去写游记了。
真想知道这些小孩子会怎么写南禅寺。对我们来说意义重大的唐代古董，在他们看来也许只是另一座乡下老庙，而且远不如台怀镇上亮晶晶的明清寺院好看？
很多人都说，中国古建筑看起来大同小异，根本分不清彼此。我们最早也有这种感觉，直到后来看了一些唐代辽代的建筑，才发现每个朝代都有自己的特点。如果把唐代建筑与明清建筑放在一起，两者之间的差别其实非常明显，就好像灰瓦屋顶vs. 琉璃华盖，一望而知，不会搞错。
比如这座唐代的南禅寺大殿，上上下下基本没什么装饰，空荡荡的，完全就是一根根老木头的堆积；而台怀镇上的明清寺院，基本在每个斗拱处，每根立柱边，每一个柱础上，都会有一番描龙画凤雕花刻字的讲究，不厌其精，不厌其繁。
不只是这些边边角角的装饰，甚至屋顶上的神鱼们后来也耐不住寂寞，纷纷从屋脊中抬起大头张望，将唐代神秘主义的“鸱尾”改成了现实主义的“鸱吻”。
“吻”是嘴唇，强调鱼的嘴部，强调用鱼嘴含着屋脊。
南禅寺的这对鸱尾，其实是我们见过的唯一的鱼尾巴，其他古建筑上全都是大鱼嘴。
比如天津蓟县独乐寺山门上的辽代鸱吻，大嘴，尾部向内弯曲，如在水上滑动。
比如五台佛光寺大殿上的元代鸱吻，大嘴气吞山河，尾部是直挺挺的硬马鬃，很像是发胶造型的朋克头。
到了明清时期，“鸱吻(chi wen)”索性变成“螭吻(chi wen)”，二者同音，但意思不同。“螭”是龙，屋顶上见尾不见首的古代大神鱼，几百年后终于脱胎换骨进化成了小神龙。
传说龙生九子，其中一子就叫螭吻，喜欢吞东西，喜欢远望，于是整天趴在房顶上吞着大脊。
大同华严寺中的辽金鸱吻，鱼嘴边长出一个小爪子，说明即将脱离鱼类，成长为龙。
我们见过的最大龙吻在元代永乐宫三清殿上，约三米高，华丽的孔雀蓝巨龙。
明清故宫中的皇家鸱吻，黄色琉璃瓦质地，尾部一概向外翻，背上直挺挺插着剑把。
看着“剑把龙”在半空中的威武架势，绝对想象不出它曾经只是一条隐约的鱼尾巴。就好象面对一个高大豪迈的壮小伙，很难再和百日照片上曾经圆嘟嘟的婴儿对上号了。
唐代的鸱尾，宋辽金的鸱吻，后来的龙吻 - 江山易改，审美口味也在改朝换代。
早期的鱼尾巴比较朴素神秘，后世的大嘴龙更具有视觉上的冲击。简约派与洛可可都做到了极端，你觉得哪一个更好看些？
旅行明信片
名称 南禅寺大殿
建筑年代 唐建中三年（782年）
地点 山西五台县阳白乡李家庄
特别提示 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第一批，1961年#79。我国现存最早的木构大殿，唯一保存下来的武宗灭法前所建佛殿。其中佛像为唐塑，1999年被毁被盗，称为“南禅劫”。
主要参考资料 柴泽俊《五台南禅寺》《五台南禅寺大殿修缮复原工程设计书》《南禅寺大殿修缮工程竣工技术报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