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上面积存的尘土有几寸厚,踩上去像棉花一样。我们用手电探视,看见檩条已被蝙蝠盘踞,千百成群地聚挤在上面,无法驱除。” - 梁思成《记五台佛光寺的建筑》
如果只选择看一座古建筑,也许就是五台山的佛光寺大殿。它是中国目前发现的最有分量的唐代建筑,梁思成先生形容为“国内古建筑的第一瑰宝,也是我国封建文化遗产中最可珍贵的一件东西”,可见它的无上地位。
我们去佛光寺的时候,事先看了太多介绍,真到现场反而乱了方寸。大殿本身的古朴美丽,前辈的寻宝经历,还有那些著名的复杂的老斗拱们 - 这三股力量实在过于强大,还来不及顶礼膜拜,就被一阵阵经典与权威的气势完全打倒。
记得从半开的寺门向里张望,见大殿一角飞檐扬起,檐下的老斗拱历历在目如一排参差的大牙。当时的感觉就是:“啊,终于看到了!”
佛光寺在五台山豆村镇佛光山中,位置比较偏僻。虽然同属五台山区,但是与寺院林立的中心台怀镇完全不同。
1937年6月,梁思成、林徽因、莫宗江、纪玉堂等四位营造学社成员,根据敦煌壁画上“五台大佛光寺”的线索,前往五台山区寻找唐代佛光寺。他们沿路拍了一些照片,画面上风景空旷,可以看出是一个比较平缓的山间,茅草茂盛,远处山脚下有整齐农田。荒郊野岭中杀出一小队人马,朝前方一个高大古殿前进。队伍中有二人骑骡,一人身体前倾,另一人腰板笔直,全都戴着浅色太阳帽,当年时尚的那种小檐子款式。
他们的路线是从五台县城直接去豆村,大约24公里山路。清早骑骡子出发,黄昏时到达,“在陡峻的路上,迂回着走,沿倚着岸边,崎岖危险,下面可以俯瞰田陇。”
我们的路线是从台怀镇出发,约48公里水泥路面,开车一个小时左右到达豆村。一路下山,路面平整但较狭窄,沿路有指向佛光寺的路标。
2002年5月x日,春天,早晨八点左右,阳光灿烂,天气温暖舒适。佛光寺前面有一块石壁两棵古松,树冠形成完美的华盖,下面放着石凳石桌,是聊天下棋的绝好场所。我们在树下问管理人员:开门了么?
跨进山门,紫色丁香花开得正盛。东山魁夷先生曾说日本的唐招提寺“散发着清澄的馨香”,而佛光寺在我们的印象中,总是伴随着春天早晨阳光的味道,以及丁香花针尖似的细密香气。佛光寺是重点保护中的重点,共有十多人看管,清洁洒扫,栽花种草,将小院子整理得非常干净。
沿着石路一步步向前走,左手边是金代文殊殿,放在别处绝对是重要角色,在这里只成了陪衬。东大殿在前方的十米高台上,两棵古松将它完全遮住,从石阶下面看不到全貌。躲在树后的大殿,暗中的庞然大物也,密林中隐约喘气的巨兽。
这就是每本书上都要提到的唐代大殿么?真的就要走进那些老照片和透视图么?
躲在树后的大殿,真象是暗中的一个庞然大物,或者象密林中喘着气的隐约巨兽。接近梦想的感觉,有点儿不可思议。
爬上石阶,古殿立现。八根朱红色大立柱,四扇朱红色大板门,两扇朱红色直棂窗,第一印象就是这样红彤彤一片。窗下有一小段白墙,立柱上有一道细长白泥墙,似乎印证了传说中唐代“丹柱素壁”“赤白博士”的红白搭配。很多日本寺院好像就是用这两种色?
大殿面阔七间34米,进深四间17.66米,单檐庑殿顶。大屋顶和大斗拱几乎占了整个建筑的一半,使整个大殿的形象,不是常见的竖高耸立,而是显得低矮却异常宽大,结结实实地压住地面,就在我们的面前横铺开来。
看过那种宽银幕电影么?银幕又长又窄,上面的风景好像被压缩了似的。这座唐代的佛光寺大殿,就很像是明清大殿的压缩,上下扁宽,水平伸展,是那种比较靠得住的沉稳低调性格。
匾额的蓝色油彩已经剥落,上面的刻字还异常清晰:佛光真容禅寺。
我们绕着大殿徘徊游走,硬着头皮寻找什么是古法“叉手”,什么是“斗,拱,昂,枋”,什么是最简单的“一斗三升”。
我曾经看过梁思成先生的《中国建筑史》。第一图《中国建筑主要部分名称》还可以马虎记住,到了第二图《中国建筑之ORDER》,立刻就被26个复杂的古文构件完全打倒,注定自己对古建筑的兴趣,只能停留在外行看热闹的阶段。
“七铺作双抄双下昂”,“偷心造”,“自栌斗口内出华拱两跳”。这些用来形容斗拱的词语,是不是很像经书上的梵文?据说分析这座大殿的梁架结构,正确为斗拱各部件命名,是古建学生的考试题目。
“斗”就是立柱上面的那块小方木头,纵横再放一些长木条,就是“拱”。斗与拱层层叠加,利用木材之间的榫卯连接屋顶与立柱,将屋顶的重量传递到立柱上面。听起来很复杂,实地一看就明白了。有人形容斗拱象木头的大花,有说像一串倒挂的香蕉,也有说像树枝,像大手,像鱼鳞的层层相贴。
有高人干脆一语道破天机:总之,整个建筑不用一根钉子,就是靠斗拱衔接起来的。
这句话相信每个人春游的时候都一定听过。斗拱,屋檐下面那些大大的木头结扣,竟然是中式古建筑所特有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