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云南昆阳郑和雕像 我对东南亚华人华侨的印象一直很平面,以为他们都是为了找生活跑到海外谋生,对中国怀着厚厚的一份乡情。在文莱碰上沈阿顺,我开始改观。在新加坡碰上Peter Wee就更让我的思想版块完全破碎,要重新组合。我发现华人不一定都是勤奋节俭、白手兴家。不一定坚持子女读华语学校、学中文,不一定认同中国就是祖国,也不一定对中国传统文化不离不弃。
Peter Wee中文名字叫黄万庆,属于一个叫土生华人的族群,或者叫海峡华人,本地人叫Peranakan。一般是指几百年前移民到马六甲海峡两岸的中国人,与当地马来女子通婚后繁衍的后代。 “Peranakan”这个词不难读,慨念也好像很简单。可是细想之下,却有很多谜团在背后。为什么他们没有被马来人完全同化,也没有和后来陆续移居到东南亚的华人混为一体,反而成为一个独立的族群?他们的祖先到东南亚与郑和当年的航海活动有没有关系?为什么新加坡这一代Peranakan的传统突然没落?
我怀着种种疑问,到黄万庆的古董店,也是他的家去拜访。梅贝尔小姐替我们介绍两句后,就像回到家一样跟黄的家人聊天。原来梅贝尔和黄万庆是对青梅竹马的老相识,他们两人的故事容后再谈。
站在我面前的黄万庆身穿便装:T恤加半截裤,跟我差不多。可是他一开口,一握手,一阵贵气就渗过来,像个仙人。花白的头发,面色白里透红,眉弯似月,脸上几乎找不到一条皱纹,手掌滑如绢,软如棉。“Welcome to my house.(欢迎来我家。)”声音温柔亲切,不急不躁,虽然仍是东方口音,但比新加坡华人惯用的Chinglish(中式英文)要圆滑得多。他也懂一点华语,但一般Peranakan是读、写、听、讲都不会的。除了语言外,他们的饮食文化都遗传了母系的马来特色,但是衣着、婚嫁习俗、宗教传统都深受中国文化影响。古董店的前厅,无论桌面、古玩柜、天花板都放满了中式传统服饰和陈设,绣花纱布上衣、绣珠鞋、古玩、灯笼等。从四面八方把你包围,让人有点透不过气。
我指着柜里一排簇新的绣珠鞋问:这都是新的吧。黄万庆说,这是比较新的,但也比他老了。他们的绣珠鞋鞋底坏了可以换掉。穿了超过50年的鞋面簇新如此,穿这鞋的人是过着多么悠闲的生活啊。这样看来,黄万庆的贵气并非特例,这些古董鞋比起黄万庆更能反映一般Peranakan的贵族气派。可是为什么如今这些鞋要挤在这25平米的小店里?梅贝尔说,上一代的Peranakan是殖民时代政府的宠儿,在鸦片贸易中捞到些好处。黄万庆和他这代的许多人从来没有为钱发愁,也没有打过一天工。结果过不了几十年,很多人都把钱挥霍掉,还要变卖家产。黄万庆彷佛预视了Peranakan传统的末落,约20年前就开始从邻居亲友中收购古董古玩和生活用品。就在我们参观时,就有人拿着旧衣服来交给黄万庆。
一般游客到店里只到前厅,其实后厅才是家传之宝。这里放的都是遗传自他家族的遗物。最引人注目的是挂满墙上的祖宗照片。最低一排的是92岁高龄的母亲的近照,一脸宽容大方。往上就是十几年前父母金婚纪念照、60多年前母亲青春少艾时的订婚照,百多年前当神父的外祖父,还有曾祖父、新加坡一代华人绅士陈恭锡的照片。黄万庆说,陈恭锡就是他家族中在新加坡土生土长的第一代,上一代是从马六甲迁移过来的。黄万庆经过几年的努力,编写了从陈恭锡到他这一代的家谱,可是在马六甲的祖先他也无从稽考。他知道我们要到马六甲,就把那边Peranakan宗亲会的电话给我们。没想到这么随意的一次拜访,会使我们的马六甲之行成为一次寻根之旅。
过了一天,我们为了补拍一个镜头,再次拜访黄万庆,怎料有意外收获,他的母亲约瑟芬·陈刚好在家。有了陈老太太在家,黄万庆的客厅就像进了时光隧道,一下子把我们带到上世纪初。
这位古稀老人在家里不施脂粉,但仍然神采飞扬。见到客人到访,马上叫佣人递上口红,还是火辣辣的辣椒红,完全可以想像她身后那张黑白照片中25岁的她当时是何等惊艳。到现在她仍然很爱美,穿的传统绣花上衣,手工精巧、线条秀丽,原来已经穿了30多年,颈上的吊坠是父亲给她的,从十几岁戴到现在,一双宝石手镯,左红右绿,与绣花衣袖成一绝配。不过,陈老太太的记忆力有点衰退,在五分钟内问了我四五次是不是马来人,会不会讲马来语。我们问她知道郑和是谁吗?她说:“I know! He is my uncle!(知道!他是我叔叔!)”引来哄堂大笑。原来她的叔父叫Cheng Hee,难怪她记错了Zheng Hee(郑和)是她另一个叔父。
梅贝尔对陈老太就像对自己姨妈一样,其实她也是出身自Peranakan家庭,本来与黄万庆门当户对,少年时的黄万庆风流潇洒,一掷千金,身边一大堆酒肉朋友,可梅贝尔就是没把他的钱放在眼里,一起吃饭常常不让他请客,再加上任何女孩子与黄交往,都受到陈老太的反对,结果梅贝尔另结良缘,黄万庆至今未婚,两人纯洁的友谊才能保持至今。
我们告别了陈老太和黄万庆,回到现代,到附近Peranakan聚居区拍摄,结果发现这些上世纪20年代的老屋都被租给跨国公司的洋人,没看到一个穿绣花衣的女孩子,只有行西式婚礼的新人来拍婚纱照。再看那条以黄万庆曾祖父命名的恭锡街,今天已经变成流莺满街的烟花地。我不禁慨叹这个族群的历史正被遗忘,它的传统正在淹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