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贤亮
前天半夜,宫雪花又挂来长途,说是在纽约,她的要求已经降低了一格,因为她在香港演艺界出了名,自己写了些杂文,居然有出版社替她出书,只要我为她的书写一篇序。“你知道吗?我已经被《亚洲周刊》评为一九九五年的十大新闻人物,把我排在最后一名。最后一名就最后一名吧,现在人们都把我的出现称为‘宫雪花现象’呢……”
她不再坚持要我以她为题材在最快的时间里写出一本小说来,我已经松了一口气,对什么“新闻人物”我并不感兴趣,但我的一位朋友从默默无闻一下子成了记者追踪的热点,这种“现象”却耐人寻味。既然对方已经降格以求,而且我的确对她有好感,好像欠了她什么似的,当然要满足她,为她写点儿什么了。
开始,宫雪花是以XXX的名字给我写信的。我经常接到读者来信,因为自己时间有限,一般都不作答复。她的信充满自信,肯定她的身世值得大书特书,仿佛我不写她会是我终生的遗憾,还说她非常喜欢读我的《习惯死亡》,从读到这本书后把能找到的我所有的作品都读过了。这句话给我一种知己之感,因为一般读者也许会喜欢我的《男人的一半是女人》、《绿化树》之类,却很难把《习惯死亡》读完,而这本书又是我个人的得意制作。她又说:“在作家中能写我的只有你!”
既有诱惑又有挑战。随信还附了一张照片,在一处泊车房前双手撑着“STOP”的牌子,身段的曲线和她的话语一样诱人。我明明知道照片是一个诱饵,但男人总喜欢上这种当,于是我回信答应见上一面。很快就有接到了她的信,表示愿意到宁夏来和我谈。而我正好要到上海去,就告诉她我到上海的日子,如果她有可能的话就在这段时间也到上海。
第一次见面在上海奥林匹克宾馆我的房间。她一进门就好像和我很熟,这当然是因为她已经看了我的全部作品,而我对她也没有什么生疏感,也许这就是她颇有把握地说“只有你能写我”的解释吧。按估量大陆妇女的眼光看,她大约二十八至三十五岁之间,洋溢着一种对男性充满魅力的成熟女性的风采。有一点儿出乎我意料的是她打扮得完全像个时装模特,即使在上海也非常“新潮”。在我的印象中,爱读小说的女孩多半是文质彬彬、穿着朴素的。后来她说她正在从事时装生意,我也就理解了。和她吃了几次饭,喝了一两次咖啡,谈了几次,坦率地说,一点点片断还没有调动起我写她的兴致。她的确有一些传奇色彩,但缺乏令我激动的悲剧性,而她自己在谈到她的一段痛苦经历时也嘻嘻哈哈地不以为意,她的乐天派态度更减弱了她叙述的感染力;在她口中,所有的痛苦仿佛都带有“黑色幽默”的调子,所以见了一面我仍然对她不甚了了。我想这大约是她在一个短时间里只给我一个感觉,也就是她继续要施放她的诱饵,一直要到我死心塌地下决心为她写出小说来不可的地步为止吧。
以后就经常接到她的长途电话。一次竟说马上要到银川来,这颇叫我为难。我不喜欢我居住的这个小而“土”的城市来一位我必须陪同上街的漂亮模特招人注意,我赶紧说我尽快就到香港。因为香港“卫视中文台”请刘晓庆拍摄了一部有关我所创办的西部影视城的电视专题节目,片名《荒凉有价》,很被“卫视”的老板看好,邀请我和晓庆与电视片的导演——法籍华人作家亚丁一起去香港举行记者招待会,同时晓庆又要作为主持人之一参加香港“95电影金像奖”的颁奖典礼。
我和晓庆、亚丁如期到达香港。在Hilton饭店,她果然应约而至。我才发现她不仅在上海,在香港也可以说是比较引人注目的,她越出了我所熟悉的领域,我如果和她继续交往,必须调整一下心理和表现,这在我来说既麻烦又无必要。可是晓庆却将她当作我在英语意义上的“女友”,我们每次出去应酬,晓庆都要带上她。而到交际场中,好像凡是晓庆认识的人她也认识,有的甚至比晓庆还熟,原来她在香港的交游也很广。可是我发现她有一个特点,即对事的冷静观察,并不因为在热闹的交际场中而迷失自我。我觉得这和一般奢侈浮华的女人不同,一个人难得是身在圈内而心在圈外;她对某些事、某些人的感觉竟也和我不谋而合,用大陆常说的话是有了“共同语言”,使我感到有和她继续交往(用她的话说是“合作”)下去的基础。
大陆至今还有不少人以为看一个女人必须看重她的“内在美”,外表的美不仅不应看重甚至还可能是种罪过。而我以为女性的外在美是这个地球的非常重要的点缀,是我们(男人们和女人们)爱这个世界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保护人的外在美应该纳入“绿色和平行动”的。女人应该为自己具有天赋的美而自豪并善于表现它,而被晓庆当作我的“女友”的此位“小姐”,真会不失时机地展示自己。那天,晓庆要出席金像奖典礼,和香港影星郑裕玲一起主持其中一场。正在晓庆化妆时,我和亚丁忙着托人给“她”找入场券,她却打扮得像贵宾一般翩翩来到,似乎主持人不是刘晓庆而是她。后来到了会场,果然引起了小小的“轰动效应”,摄影记者和电视记者并不知我们是谁,她却很“抢镜”。我有点儿不安,怕晓庆不快,晓庆却落落大方——这是我喜欢晓庆的地方。那天晓庆的装扮被香港报纸评为“埃及艳后式的”,可是从效果上看,我倒觉得那天晓庆如果让她来设计会更好些。我的这位“女友”好像天生有服饰装扮方面的才能和品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