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很多事情的起决定因素常常是一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我会制造出一场轰轰烈烈的选美竟然跟我们家订的报纸有关,因为我时常做一些房地产投资,所以我家订的报纸是《星岛日报》,《星岛日报》地产新闻很专业,娱乐新闻则几乎没有。在我结束会面回到家里继续每天忙忙碌碌的主妇生活时,这一届的选美已经热热闹闹地拉开了序幕,也就是说假如我们家订的是《东方日报》,我可能早几年就会知道,原来参加选美会被这么恶毒地评论来评论去,或者说假如我家订的是《东方日报》,我就不会去选美了。
也或者,即使有点儿排斥,我打心眼里还是希望参加选美的。“选美”两字听起来多么纯洁美好,富有幻想。所以当机会从面前经过的时候,我虽然没有拼命去扑,却也没有轻易放过。如果说人的会有双重人格,那我就是这样的。一方面,我对公众活动心有余悸,总觉得自己不适合跟陌生人相处,要面对那么多人就更难了;另一方面,我又爱美爱到极致,对自己的容貌、修养充满信心,我觉得比试美丽,本身就是一件很高雅、很神圣的事情。
过了两个月左右,一天下午,我在家里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自称是亚视亚洲小姐活动的工作人员,说:“我们电视台的高层,让我打这个电话问一下,你的中文名字取好了没有?明天一定要有了。”
我这才想起这回事,连夜给大师打电话问好了适合我的笔画,要为自己起个艺名,我脑子里把漂亮的名字轮番想了一遍,比如梅兰芳、林青霞、谢芳、林黛玉、秦怡、夏梦、简爱、郝思嘉……甚至连“波姬小丝”都想到了,最后决定要想一种花的名字来为自己命名,我发现以前的女人名字经常有“芬芳”二字,而“芬芳”不就是形容花的吗?我何不直接取其本意,女人就应该如花嘛。可是具体叫什么花呢?牡丹花?这做一个艺名也太夸张了。杜鹃太苦,桃花太艳,昙花太短暂,梅花本来不错,却被中华民国用做国花,我可不愿意用,菊花令人想到陶源明的悠闲,并不适合我要做的事情的风格。
费尽脑子最后想到雪花,有花的形态却不是花——花非花,正好像我误打误撞参加的这个选美一样。而且雪花干净剔透,洁白脱俗,是我喜欢的意境,仿佛国画上的留白,有空灵的美。加上个宫氏,不就是皇宫中的花了吗?
从此,我就叫宫雪花了。
果然第二天那个职员又打来电话,我告诉他我的艺名就叫“宫雪花”,他说:“多好记呀,多响亮的名字,宫小姐,后天有我们入围佳丽的第一次新闻发布会,请你在当天下午三点到某某酒店集合。”我问:“有几个人?”第一次发布会总得有几百个报名的吧?没想到工作人员说:“十八个。”“这么少?”我惊呆了,看来我是直接入了围。
这就开始了吗?我做好准备了吗?我有点儿蒙,第一个念头就是,天哪,发布会一开,不是街上所有的人都认识我了吗?不禁油然生出一种荒唐的念头,想逃避这个发布会。我还想,到时候直接参加那场电视晚会,也许没太多人看,就能混过去了,这报纸怎么能上呢?再往深处想,我更加萌生了退意。我突然不想参加这次选美了,我开始觉得这有点儿胡闹,产生了一种类似小学生想要逃学逃避考试的心理。
我思前想后,惟一能逃避发布会的办法大概就只有生病了,这是我自作聪明,我想他们不会让一个刚刚动完手术的病人参加了吧?这样想以后,神经敏感爱操心的我才安然睡着。
第二天我直奔连卡佛大楼找我的私人医生李医生,我很着急地说:“我的痔疮今天就要开刀,麻烦你帮我找个好的外科医生。”李医生看我非常紧张又急迫的样子,马上帮我联系了同一幢大楼里的一位金医生,他是这方面的专家。
金医生为我做了检查,非常纳闷地对我说:“不是很严重啊,我介绍一种药来试试看,免得受皮肉之苦。”我说:“不行,我过两天就要出国了,我可不想带着隐患在国外发作,所以一定要把这个问题解决了再走,而且您今天有时间吗?我一定要今天开。”
五点下班,六点定好医院的床位,等我躺到手术台上,已经是晚上八九点钟了,金医生可能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发狂这么固执和不讲道理的病人,全身麻醉之前,医生还用不可思议的眼光看着我,问:“你确认吗?这一刀可以不必挨呀……”我坚决地点点头,就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中午,工作人员给我来电话确认时间的时候,我身体的麻药劲头已经过去,正处在越来越强烈的疼痛中,所以他听到的是一个非常虚弱的声音:“对不起,我生病了,刚刚做完手术,我现在不能去了,真抱歉。”对方显然没有想到会听到这个答案,愣了一下不相信地追问:“你在哪个医院?”我如实相告。但是一个工作人员不敢承担这样的责任,说要请示一下上级。
只过了一分钟第二个电话就打了进来,一个无庸置疑的语气说:“我们高层说了,记者会不能缺人,你要是今天不能来就再也不要来了!”
我听到说不用去了,反而有点儿轻松,独自躺床上发了会儿呆,想到介绍人林小姐,要跟她打个招呼吧,于是又拨通了她的电话:“林小姐,是我,今天是亚姐第一次记者会,可是我正好动手术,住院了,去不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