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飞机在丁克的眼里一直是个很怪的东西,它像只大鸟。
它也确实是一只大鸟,钢铁冰冷的大鸟,载着人们在空中飞来飞去。
它怎么就能飞来飞去呢?
它的巨大的、在雨中飘摇的机翼什么时候断掉呢?
丁克头靠在眩窗,注视着机翼顶端那盏不停闪动的信号灯想着。他坚定地认为那扇飘摇在夜色中的机翼不知何时就能断掉。
什么时候他不知道,也许在很久以后,也许就在此刻;他的想法刚一出现,它就开始断掉,然后,人们就会以各种不同的姿态滑落到夜空里去。包括他自己。
他甚至可以预见到各种惊恐慌乱的表情,漂亮的不漂亮的,有钱的,没钱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在夜空中张牙舞爪——
而他自己则因为有了这样的准确预见度而从容不迫,镇静地看着他们。
因为那一瞬间,他已经把死置之度外,既然肯定要死,那死就不算什么了。
认识到了一种必然,人就会把心情放平静许多。
婚姻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很多东西看似稳定,不都有断掉的可能吗?
那这次的打赌的必然结果又是怎样的呢?
是立果说的话必然还是丁克说的话是必然呢?
丁克不敢再想下去了,他忽然感到思想的确是个非常可怕的东西。
他把眼神抛到立果身上,立果已经进入了梦乡。
进入梦乡的立果像小猪一样靠在他肩膀上发出轻微的鼾声。像个乖巧的孩子,这样乖巧的孩子嘴里说出的话又何必那么当真呢?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如此认真地把立果拉回北京来验证一个根本不需要验证的道理是一件多么可笑的行为。
孩子的话可以当真的话,世界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丁克轻吐一口气,心情也随之轻松了下来。
4
风停了,但天上不知何时布满了灰雾,像一个巨大的灰色雨披,覆盖在整个机场的上空。
夜色已深,天地间一片浑浊。
城市的方向灰暗,只有零星的灯光在浓雾中若隐若现。
空姐的微笑挂在嘴角,依次抛给每一位即将踏入夜色的旅客。
空姐长得很美,笑容也很美,但不醉人。因为那微笑不是发于内心,而是出于职业的需要。这样的微笑是面对镜子修饰的结果,真正美的东西是不需要任何修饰的。
丁克长的不美,笑容也不美。但却有些醉人。因为他的笑是发自内心,是一种战胜者才有的笑。所以看起来更加富有气息。
立果则再没了去时的精力,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沮丧地跟在丁克身后,眼神中充满了无奈和不解。
5
二人走出机场,拦下一辆出租车,车在沉雾中缓行,一小时后停在丁克家楼下。
丁克付了车钱,回头跟立果轻松地开着玩笑:“车费我先给你垫上,回头一并还我。”
立果打着哈欠从车内钻出,脸上已经挂上了行将失败的颓相,但嘴上却仍硬道:“我劝你还是先打个电话吧,省得到时欲哭无泪。”
“好,就听你的。”
丁克抬头朝家的窗口看去,光线很暗,但隐隐透着暖暖的光。他微笑地看着立果,镇定地从怀中掏出手机,话筒内很快传出庞娜的声音。
“谁呀?”
“我。”
“到了吗?”
“到了,你在家干什么呢?”
“刚吃完饭,正看电视呢。上海冷不冷?”
“还行,下雨。”
“那多穿点,注意吃饭。”
“好的。”
“没事儿了吧?”
“没事儿,早点睡吧。”
“哎。”
“哎。”
丁克得意地收起手机,微笑着领着立果走进电梯。再微笑着从电梯内钻出,走到自家门前,然后微笑着掏出钥匙。
他似乎已经感受到了庞娜带着惊喜表情投入他怀抱中温暖而酥软身体的热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