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安醒来时,正好是清晨六点三十五分,因为他听到电台里音乐节目主持人刚开始播放美国西部乡村歌曲。在家时,他不常听这档节目,因为这个时候他要听新闻。传来的歌词是要规劝做母亲的别让自己的孩子去当牛仔,瑞安脑子里出现的第一个模糊想法是:他们这里肯定不会有这个问题……会有吗?约有半分钟时间,他的思维还停留在这个问题上,不知英国人是否也有这种西部乡村音乐酒吧,那里的地上也散着木屑,还有穿着尖头皮靴、腰里扎着价值五英镑的皮带扣的公司雇员,在那里神气活现地走来走去……为什么没有?他得出结论。昨天我还不是亲身经历了一场只有在《道奇城①》那样的西部片里才有的打斗吗?
他真还愿意重新进入梦乡,尝试着闭上眼睛,放松全身的肌肉,可是仍然毫无效果。从杜勒斯国际机场起飞的航班早得要命,离清晨醒来不到三小时,飞机就起飞了。在飞机上他也没有睡,也没法入睡,飞行总会使他疲劳,因此一到饭店,他就上床睡觉了。他在医院里昏迷了多长时间?他觉得这个时间太长了。现在得要开始面对新的一天了。
在他的右边,有个人正在放收音机,声音不大,刚刚能听清。瑞安转过头去,看到了他自己的肩膀——肩膀,他自忖道,就是肩膀出了毛病我才来这里的。然而,这里是什么地方?房间和昨天的不一样了,天花板是刚刚粉刷过的。房间是暗暗的,惟一的光线来自床头桌上的灯,亮度或许够阅读。墙上似乎挂着一幅画,墙不是白色的,而这幅看上去像画一样的东西显得比墙还要暗。他竭力注视着这块东西,有意避免马上将头转向左侧。看了半天没有任何发现,这才将头转向左边,两天来他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左臂。手臂向前伸出,形成一个角度,固定在一个石膏纤维模子里,模子一直延伸到他的手腕。手腕上戴着个金属圈,圈上有个钩连接着一条金属链,链的另一头挂在床上方的弧形金属架上,看上去很像一台起重机。
重要的事得先关心。他试着活动一下他的手指。过了几秒钟,手指终于有了反应。他闭上眼睛,感谢上帝,总算松了一口气。在他的肘部有根金属杆与石膏模子连着。模子从他的颈部开始,以斜对角的方向一直延伸到腰部。模子虽然没有紧紧地贴着他的胸脯,但是接触面很大,他已经感到一些地方发痒却又没法抓着。大夫曾说过要固定肩部的话,他耿耿于怀地自忖道,大夫是不会开玩笑的。他的肩部隐隐作痛,以后说不定会更痛。他觉得浑身酸疼,唇焦舌干。他将头转向另外一侧。
Dodge City, 位于美国堪萨斯州西南部,建于一八七二年,是名声不佳的“牛仔镇”,系当年牛仔们吃喝嫖赌之地,尤以械斗著称。
“有人吗?”他轻声问。
“噢,你好。”床边出现了一张脸。人比瑞安显得年轻,大约二十五岁左右,瘦瘦的个儿,穿着随便,领带松松地套在脖子上,斜挎着的手枪套露在外套下摆的外面。“你觉得怎么样,先生?”
瑞安想露个笑脸,没想很容易就做到了。“我在哪?你是谁?最要紧的是你能不能弄一杯水给我喝?”
警察从一只塑料罐里倒了一杯冰水给他。瑞安伸出右手,这才意识到他的右手已不像昨天醒来那样捆在床上了。杰克使劲地吸着软管。“谢谢你,老兄。”
“我叫安东尼·威尔逊。我是来照顾你的,你现在躺在圣托马斯医院的贵宾套房里。先生,你是否还记得你为什么到这里来?”
“我想我还记得,”瑞安点头道,“你能不能帮我解开?我要方便一下。”
“我叫护士来,”威尔逊揿了一下枕边的按钮。
不到十五秒钟,进来了一位护士,拧开了房间的吊灯。灯光照得杰克眼睛发花,过了一会儿他才看清楚,来的是一位新护士,而不是那位像贝蒂·戴维斯的护士。这一位年轻、漂亮,脸上露着护士常有的关切的护卫神色。瑞安曾见过好多这样的护士,他觉得讨厌。
“啊,醒啦,”她的嗓音清脆悦耳,“你觉得怎么样啊?”
“很好,”他怒气冲冲地说,“你能否把我解开?我得去洗手间。”
“现在你还不能移动,瑞安博士,你稍等一会儿。”他还没来得及说个不字,护士就消失在门外了。威尔逊以赞叹的眼光看着她离开。警察和护士,瑞安自忖道。他的父亲就娶了个护士;他是在送一个中枪者到医院时认识她的。
这位护士——她的胸牌上写着基蒂韦克——不到一分钟就回来了,手里捧着一只不锈钢尿壶,就好像捧着一件无价礼物似的。瑞安承认,在当前情况下,这的确是件无价之宝。她撩起被子,杰克突然想起自己没穿病员服,而是披在脖子上了,更糟糕的是她正准备动手,以便他使用尿壶。瑞安立刻伸出右手接过被子下的尿壶。那天上午他第二次感谢了上帝,因为他的手刚刚可以够上这段距离。
“你能不能,嗯,让我独自待一会儿?”瑞安想赶那姑娘出门,姑娘笑着走了,但笑容中却带着几分失望。等到门关上之后,他才开始忙他的事。他大大地舒了一口气,但又不想让威尔逊看出来。基蒂韦克在外面数到六十,便回来了。
“谢谢,”瑞安递过尿壶,她拿着就出了门。门关上才一会儿,她又回来了。这次她把一支体温表塞进了瑞安的嘴里,又抓过他的手腕把脉。测体温的是电子表,两项任务十五秒钟就完成了。瑞安问她测量的结果,她却笑而不答,只在病历卡上记下了测量的结果。她对弄乱的床稍作整理,满脸堆笑地看着瑞安。真是个小能干小姐,瑞安暗想道。这姑娘会让我觉得不方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