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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伦敦晴日
近百辆带警笛的车
作者 : 汤姆·克兰西


  巡佐回过身去,从第一个卫兵的步枪上摘下刺刀,蹲下身来帮忙。她用手垫在伤口处的西装和背心下面,让警察用刺刀将两片毛料割下来,然后两人将杰克的衬衣割破,以解除他肩部的压痛。她将浸透了血污的手帕朝地上抖了抖,杰克刚想抱怨,就被卡茜打断了话头。

    “闭嘴,杰克。”她把脸转向警察,指着萨莉说,“先将她从这里带走。”

    巡佐打手势叫来一个卫兵,让他轻轻抱起萨莉,站到几英尺外的地方。杰克看着女儿在士兵的怀里哭,可他此时力不从心,毫无办法。杰克觉得全身在出冷汗——会不会休克?

    “该死的!”卡茜有点恼火。巡佐交给她一卷绷带。她想给杰克的伤口扎上绷带,可是绷带一碰到伤口就变成红色的了,瑞安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他觉得好像有人在他的肩上砍了一斧子。

    “杰克,你刚才那样到底想干什么呀?”她控制不住自己,愤然问道。

    杰克吼了一声,突如其来的无名之火使他忘记了疼痛。“我没想干什么——鬼使神差!”说这句话花去了他一大半的力气。

    “哼!瞧你这样子,”卡茜嘟哝道,“血止不住呢。”

    从路的另一头又跑来了不少人,现场似乎聚集了近百辆带警笛的车,从车上下来的人中有的穿制服,有的着便装。一位身着制服、肩章上有好几条杠的警官向在场的人大声地下达了命令,整个场面的确让人难以忘怀。瑞安的脑子有些恍惚,他的另一部分意识仿佛已经远去,并将他带到一个朦胧的梦境:他坐在那里,背靠着劳斯莱斯,衬衣被血所渗透。卡茜手上都是血,仍在设法给丈夫包扎不断流血的伤口。那位身材魁梧的年轻士兵,抱着仍在哭泣的萨莉,嘴里哼着杰克没法听懂的小调。女儿萨莉的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爸爸,充满了痛苦和绝望。他远去的那部分意识看到这样一幅画面,觉得好笑。一阵疼痛袭来,才使他回到了现实。

    那位明显是负责人的警官在核查过周围的情况之后,便向他们走来。“巡佐,请将他从这里移开。”

    卡茜抬起头来,愤然说道:“到那边去开门,该死的,你没看到这个人正在流血!”

    “那边的门卡住了,没法开。夫人,让我来帮你一把。”就在他们俯身抬他的时候,瑞安听到了救护车的警笛声。三人抬起瑞安,将他往旁边挪了一点点,那位高级警官就要去开车门。当车门打开的时候,门角碰上了瑞安的肩部。他在痛昏过去之前听到的最后声音便是自己痛苦的尖叫。

    瑞安眼前一片模糊,脑子混乱,弄不清这是什么时候,自己在什么地方。有一会儿他觉得自己是在一辆手推车上,有人推着往前走。一会儿又觉得看到了两张熟悉的面孔,卡茜也在那儿,哦,不对,不是卡茜,是些身穿绿色服装的人。一切都恍恍惚惚,只有肩部的剧烈疼痛是清晰的。然而,一眨眼,这一切又都消失了。他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另一个地方。

    天花板是白色的,没什么特别之处。不知怎的,瑞安感觉到药物影响了他的意识,使他产生各种各样的幻觉,至于为什么他就说不清楚了。他花了好几分钟时间,设法慢慢集中注意力,这才看出来天花板是由镶在白色金属框里的白色消音砖组成的。其中一些带有水花纹,让他有所区分;另外一些是半透明的塑料板,从里面射出柔和的莹光。他鼻子下面还系着什么东西,没过一会儿,他开始觉得有一股凉气吸入——氧气?接着,其他的感觉也开始逐个地恢复了。一些他没法看到的东西贴在了他的前胸。他感觉到这些东西正在扯他胸脯上的体毛,卡茜在喝醉了的时候就常常喜欢抚弄这些体毛。他感到他的左肩——没有任何的感觉,整个身子沉得很,动也动不了。

    医院?几分钟后他觉得自己是在一家医院里。我为什么住进了医院……?花了好长一段时间,他才想起为何来到了医院。在有了些感觉之后,他也会想到,这些原用于消除人们疼痛的麻醉药物也能夺去人的生命。

    我也被击中了,是不是? 瑞安慢慢地将头转向右侧,床边金属架上挂着一瓶静脉注射液,一根皮管一直拖到了被子下面他手臂被固定的地方。他想试着感觉一下右臂内侧输液针扎入处是否有痛感,却毫无感觉,只觉得嘴干。噢,我的右侧没有受伤……接着,他想把头转向左侧,一件软而牢固的东西搁在那儿,使他无法转动。他没精力去弄清这是怎么回事,想了解当前病情的好奇心也不怎么强烈。出于某种原因,他对周围环境比对自己的身体更为关心。他抬眼一看,头上有一架类似电视机那样的东西,旁边还有不少其他的电子器械。从他躺着的角度看,他弄不清这些是什么机器。心电图记录仪?要不就是差不离的东西吧,他自忖道。这些推断合情合理,他躺在外科手术恢复室里,像宇航员一样全身连着电线,而操纵人员却可从这些仪器上看出宇航员是生是死。麻醉药反而使他能以绝对客观的态度来考虑这一问题。

    “哈,醒过来啦,”旁边的扩音器传来了一个声音。他微微仰头,看到一个五十岁左右的护士。她的脸很像贝蒂·戴维斯,但是由于多年来经常皱眉头,前额布满了皱纹。他试着想与她说话,可嘴巴像是被胶水黏住了,只发出一些刺耳而沙哑的声音。他正试图搞清发出的声音到底是什么意思,护士消失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男人出现了,他看上去五十开外,高高的个儿,正方形的脸,穿着外科大夫的绿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手里好像还拿着什么东西。他看上去相当疲劳,脸上却挂着得意的笑容。

    “终于醒啦,”他说,“你觉得怎么样?”这次瑞安总算发出了完整的沙哑声,但仍是话不成句。医生向护士做了个手势,护士走上前来,让瑞安通过玻璃吸管吸了一口水。

    “谢谢。”他让水在口腔里转了转,这点水还不够一口咽下去,因为水一到嘴里,立刻就被口腔组织所吸收。“我在哪里?”
上海译文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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