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我一直相信稗子做饭好吃,这种感觉由来已久。小时吃饭,我叔叔每见饭中稗子,必是愤怒地用筷子挑了,重重地一扔,其实它小,无须用力。我见稗子,喜欢小心夹起送口中,细细用舌尖顶到牙尖剥壳,尔后吃掉那粒稗子,它较米饭硬一些,韧。稗子的生命力,永远是强于稻子的,种田人有一道功课,在稻子抽穗扬花时,下田去将稗子拔掉。稗子是好找的,它扬花灌浆比稻子早,又总是比稻子长得高过一头。这野物,如此令人不待见的,居然还生得如此之好,神奇极了。不仅如此了,种田人将稗子拔掉,随手扔到田埂、田坎或旱地上,它也依然葱郁地生长,直至结出饱满晶莹的小稗子。
稗子令人不待见,造字时用了禾卑,就是谷中之卑贱者。我奶奶告诉我,旧时是有人收稗子吃的,稗子饭经饿,稗子也分籼稗子和糯稗子,令我极其神往,我想要是能端着一碗稗子饭吃,有一碟辣椒炒豆角,那也是非常美丽的。稗子米呈青色,缅玉般青幽幽的一碗稗子饭,像鲶鱼籽那样的色泽与圆润,有多么的香呢?我有田,定是要种它一田的稗子,以它的顽强的生命力,甚至不用田间管理,只用猛烈的收获就行了。稗子之所以没有被人看上眼,想来是它的产量较低,又不易脱壳,关键在脱壳罢。中医认为,稗子饭辛甘苦微寒,益气宜脾,蛮好。写七步诗的才子曹植,对菰与稗的看法是:芳菰精稗。菰米是香的,稗子米是精雅的。
有时候我想,先人们可能也煮过狗尾草的米饭,狗尾草正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想灭都灭不掉的。狗尾草在中医里叫宿田、守田,确实精确而雅,狗尾草总是生在田头地角的,不在田里呆着就在田边守着。我发现,麻雀喜欢吃它,秋天了,枫叶红了,天蓝云白,大地一片金黄,麻雀在草枯色的狗尾草丛里蹦蹦跳跳,飞起飞落,叫叫喳喳,蹲在地上悉心观看,我发现它们是在吃狗尾草的米。
真的很希望有机会吃一两餐稗子饭,狗尾草饭,这些事物令人充满田野的想像。但是在过去的时间里,这些野谷都未曾吃到,新近看到一则报道,海南又发现很多的野生稻。野生稻生长在海南岛的池塘、沟渠、水涧、藕塘、稻田、沼泽等潮湿地带,它喜欢充足的阳光照晒,所以高温和雨量充沛的季节是它的生长期。1930年,民国农业科学院院长丁颖教授用海南野生稻与亚洲栽培稻杂交,培育出世界第一个含有普通野生稻血缘的栽培稻品种“中山一号”,1970年11月,湖南安江农校教师袁隆平在三亚南红农场发现一株花粉败育普通野生稻,以这棵野生稻雄性不育植株为母本,育成不育系品种,并与保持系、恢复系配套,1974年培育成三系杂交水稻。它可以认为是水稻生产的“第二次绿色革命”。这项专利于1980年转让美国,袁隆平遂成为世界著名科学家。
野生稻有着完整的水稻特征:叶片、叶舌、叶耳、叶环相似,根系发达,生命力强,水浸不死,干旱时遇到水还能复生。中科院院士卢永根教授认为,普通野生稻分布北起广西柳州、南达海南三亚,西从云南西双版纳起,东至台湾桃园,而海南和广东是中国野生稻蕴藏最丰富的地区。野生稻分三种:普通野生稻、药用野生稻和疣粒野生稻。我也没有吃过野生稻米做的饭,它现在是属于“植物熊猫”,但是它仍给我以丰富的想像,令人向往着海南那片神奇的热土。
吃不上野生稻米饭,然不妨吃中国的珍米饭,中国有六大珍米,小区域的珍米种植也越来越多,它符合食品优化的大趋势。江苏常熟的血糯米,上世纪90年代初在武汉经常吃,却是做成雪糕的,名称叫做鸭血香糯,特别喜欢,米饭没有煮开花,于含有蔗糖和奶油的冰雪中,仍然品味得到它的柔软与芳香。云南墨江产一种紫米,紫米容易脱色,煮出的饭晶莹剔透,米汤则深紫色。陕西渭水一带产的黑米和湖北蕲春的珍米,吃得较多,不说也罢。广西东南县产墨米,紫黑色,看上去就是黑色,植物中,有许多色泽是紫的,紫到深处时就呈黑色了,比如蚕豆的花,实际上是紫色的,桑椹成熟也是紫得发黑。云南广南八宝乡产香米,叫八宝香米,颗米大,表光滑,甜香脂多,做大米饭的好料子,曾在北京西四原地矿部对面的云南餐馆吃过,菜是牛巴(肝)菌和汽锅鸡,第一次在那里吃到芥末,辣得流泪,所以印像深刻。
中医称珍米益气养胃,这估计是经验主义之谈。
八
早晨四点钟起来了,醒了,尚有困意余绪,却是睡不着了,索性起来煮粥,近时一直吃黑龙江七河源的米。七河源的米不错,电视广告做得差,差在一个飞机撒农药的画面,可能在广告设计者的理念里,科学种田是包括飞机撒农药的,他一定不知道卡逊在60年代初写了《寂静的春天》,批判美国农业部用飞机撒农药。我想,中国的大多数稻米都没有用飞机撒农药,批发价8角钱一市斤的精米,租得起飞机吗?
大米熬粥,放些桂花和冰糖,喝起来香甜。用陕西的金丝蜜枣熬粥,搁桂花与冰糖,香柔优雅,喝罢写随笔,思绪是极其的舒畅。除蜜枣以外,山东大枣也是不错的,有一年去延安,到了枣园,有卖大枣的,买了五斤,问卖枣人,他说大枣并非枣园所产,是从山东进的大枣,不过,搁在枣园是极好卖的,枣园的枣树,已经老得不结枣了。山东大枣感觉上有山东人的质朴与大气。
以前,吃过蕃薯粥,蕃薯粥得用含糖高的红心薯,粉薯没劲。蕃薯熬粥,又甜又香,也是比较粘稠的,得用铸铁锅柴草灶熬,秋天去乡下,还是吃得着新米蕃薯粥。喝蕃薯粥,还得去平实的普通农家,乡干部熬粥,往往会往锅里放一把糖来提高甜度,用心良好,却会破坏蕃薯粥的原香,败了粥味。
我喜欢喝绿豆粥,尤其是新鲜清淡的绿豆粥,绿豆是一种凉性物质,有消暑生津之功,前提还不在于此,喜欢它是绿豆粥喝起来会特别的爽,热喝可以出一身大汗,凉喝也是降温佳品,有时候想,假如夏天没有了绿豆粥会怎样?会少了一样乐趣,多了一样挂念吧。熬绿豆粥,要大火先将绿豆煮开花,再加米进去,注意的是要先择去那些干小的“铁豆子”,“铁豆子”煮不开,吃粥时硌牙,还有浓郁的豆腥味,败人胃口。大火熬粥小火煨汤,这也是一个原则,大火熬的粥新鲜芳馥,热喝为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