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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饭——谨以此文献给世界稻米年(3)
作者 : 古清生


   五

  

   小时候最困惑的一件事就是:一个人一餐吃多少粒饭?我想,一般人是数不清楚的,谁能数到那么大的数字呢?搞不好有一万粒吧?估计只有科学家知道,我认为,一般人不知道的事情,科学家都知道,一般人不做的事情,科学家也都会做的。假如一个人一餐吃一万粒饭,一辈子要吃多少粒饭呢?这个念头困惑得我不行,要是饭粒有蕃薯那么大就好了,拿着一粒白胖胖的饭,边走边吃,吃一粒饭就饱了。

   米是越小越好吃呢,设若米粒长成花生米那么大,它就只能结在根上而不是穗上了。最好吃的米,约定俗成的是,割过的水稻禾茬子长出的新苗再结的新谷子碾出的米,从新谷子碾出来新米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做饭吃起来清香柔韧,甘绵又富弹性,只道是收割不易,产量很低。

   江西产红米,早年的红米,不是杂交稻,产量亦低,红米通过谷子可以看出来,谷粒长长的,微弯。红米是表层的胶质红,里面还是白的,所以红米饭开白花,红米皮炸开了去,这是最好看的饭花。煮红米饭米汤是红的,我爱喝红米汤,放点白糖,好喝得要死。吃黑米饭是后来在湖北的矿山吃的,也是有很浓的饭香味,黑米最早是在陕西看到的,黑米和红苹果,两个不同的意象都在去延安的路上看到了,就把它们关联起来就是陕北高原诗歌的意象。

   籼稻米煮干饭,粳稻米煮粥,籼稻还是一季稻的好,我感觉种两季稻、三季稻,地力会跟不上,缺营养的米长不好,人吃未必就长得好。小时吃的米饭,是一季稻产的米,樟木溪是冷浸田,乡人一般在公路边上种几丘两季稻,满足官员的面子,通常就种一季稻。籼稻米少油质,粘性小,米饭是颗粒状的,一扒就散,新米砂锅焖的饭,它有浓郁的稻米香,或曰饭香,盛在好的景德镇白瓷碗里,使檀木筷子,有一只泡椒下饭就够了,并不需要什么菜的。

   粳稻米煮白粥,稠粘,香绵,就泡白萝卜条吃,粥要热吃,热又烫舌,是要徐徐地长吹一口气,筷子扒面上一层凉粥吃。热粥充满了米香,凉了就会有微微的腥味,尤用金属器皿煮的粥。乡下灶头或铁匠炉上吊的砂罐煮的吊粥好吃,在没有其他成份的原则下,吊粥是没有什么可比的,粥面上一层米油,那却是粥的精华。

   东北大米,唐山大米和天津大米是另一个谱系,我喜欢辽宁盘锦大米和黑龙江大米,都是天造之物,煮饭的质感与南方的粳稻米近似,多米脂,香软柔糯,颗粒晶亮,占尽了东北黑山白水的肥沃地气。我去辽宁新民看过农民耕田,农民用三匹马套一起拉一具犁,马犁田给我以‘焚琴煮鹤’之感,另外给我的印像是缺了点什么,想想是缺了两只角。头上没有角的动物犁田,感觉犁也不够锋利。黑龙江的米,米脂又多于盘锦,煮出的是很软和的米饭,似乎与长白山或黑龙江有什么关联,盘锦则有亚洲第一大芦苇荡,巨大的一块东北湿地,风拂绿浪,白鹤竞翔,充满爱意之水,稻米如何不香?

   在我个人的吃饭历程中,我认为李时珍家乡蕲春的珍米是很美的,这种晶莹圆润的小粒米,是有大别山与长江的气质,米饭只是一个白,白瓷似的,用饭甑蒸或砂罐焖出来(最好是黑釉的砂罐),就两种菜下饭比较好,一是蕲芹炒白干子,蕲芹甚香,吕氏春秋言:菜有美者,云梦之蕲。蕲也就是芹,古云梦泽,是指的楚国,主要是在湖北。蕲芹炒白干子,一青二白,看上去很美。一是咸腊肉蒸鲜白萝卜条,萝卜是黄州产的好,蕲春是紧邻黄州的。咸腊肉有些暗红,其味与白萝卜揉合,萝卜的辛甜与咸腊肉的腊味交融,予清新中有宽厚之醇。故吃珍米饭,亦须地方菜,细想还有一道菜不错的,清炒薯叶杆。薯叶杆剥了皮,那青绿是盛夏里的透明的绿,佐些青辣椒丝红辣椒丝,悠悠。

  

   六

  

   吃米饭,总是要想起春耕之美。多雨的江南,春天多雨,雨下了,沙沙的,雨又住了,便起朦胧的白雾。雾中,有燕子呢喃,黄鹂鸟和竹鸡在绿意葱郁的翠竹林里啼鸣。农家汉子,裤脚高高绾起,身披蓑衣,头戴斗笠,左手扶犁把,右手执竹鞭,赶着水牛在清水的田里耕田。水牛有两只弯弯的长角,沿田坎边走时,瞅空用角挑一下土岸,角上就有些新土,土上撞巧有一朵小黄花,就会有蝶来绕水牛角飞。这是我的江南,雨线和柳线斜飞,桑叶被雨洗得绿葱葱的清亮,那被水覆的紫云英仍把紫花探出水面,沐雨的风是清凉的,油菜花是一片金黄,它的白色叶脉的绿叶上挑着晶莹的水珠。

   犁了田,又耙了田,青灰泥田平平的,上面一层亮亮的薄水,就撒了谷种去,些许时间,长出白根,发出绿芽,有青蛙在边上呱呱的叫,天就开始晴了。天晴的江南,阳光是浅浅的橙红,山上披雾,青田白水之上,是白墙黑瓦的村庄。多雨又多阳光的江南,淡淡的愁绪里绽出明快的舒畅。

   春天的江南,冬植物开始收获了,开黑花的蚕豆,开紫花的豌豆,都结出青绿饱满的豆粒,蚕豆是像指头那样扁圆,豌豆是一粒粒的滚圆。青豌豆焖饭,有青甜的味,豌豆有一些粉,搁一点盐,一点猪油,米饭光润柔滑,只要吃上那么一小碗,心情会象原野一样的舒坦。用蚕豆焖饭,蚕豆剥去皮,开水焯一下,切腊肉丁,或者香肠丁,叉烧肉丁,饭焖出来,绿蚕豆,红肉丁,白米饭,清香腊香和米香,一瓣瓣的蚕豆瓣,美了视觉。

   江南的春天菜多,湿漉漉的地米菜(荠菜)上市了,从山上采来的蕨菜也上市了,蕨菜也叫鸡爪子菜,绿的,茸茸的,开水略焯,清炒了。这时候有水竹笋,指头粗,切成小段炒雪里蕻酸菜,味道很好。也可以用水竹笋、雪里蕻酸菜煮鲫鱼,最好是煮黄咕丁鱼汤,十分的鲜。很少人吃黄花菜,它是野地里长的,田坎上都会有,它是淡淡的清苦的,如江南的乡间的日子。苦苣菜,一种状式菠菜叶子的深色野菜,它也是苦苦的,是深刻的苦,好吃。现在的江南,流行藜蒿炒腊肉,它的根白,味浓,跟川芎、柴胡、党参和当归什么的混合味道差不多,杆绿,隐约有些紫色,味道淡一些,有青嫩鲜味。清炒萝卜叶子,清苦的涩涩的,杆是有些脆。春天的家常菜,无疑是韭菜清炒青蚕豆瓣难忘,炒熟之后,蚕豆青绿,韭菜深绿,两样的味道合起来,蚕豆的鲜味加重了韭菜的辛青气息。哦,我那遥远的江南。

   春天较少吃粥,杂粮也没有了,白米饭有一些淡,青豆白米饭正是如那青田白水,简练的色彩,淡淡的绿的朦胧的心绪,或者用小白菜煮烫饭,或者用葱花炒一下饭,或者用酱油拌一下饭,春天的味道就进入久长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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