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晚饭,茉莉按照吩咐来到安德斯通小姐的套房门口,敲了敲门。安德斯通小姐打开门,一看见茉莉,赶紧用一块手帕捂住嘴巴。
安德斯通小姐的客厅光线昏暗,墙上贴着深巧克力色的印花护墙板,椅子是深紫红色的。地板上铺着一块整体图案的灰色地毯,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樟脑球、雪利酒,还有更加强烈的杀菌嗽口水的气味。两张小桌子,上面铺着花边桌布,但没有带镜框的照片,因为安德斯通小姐既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三盏带穗须的灯照亮整个房间,正好照亮了墙上的那些图画。画面上都是黑黢黢的森林、黑黝黝的河流,和黑乎乎的山洞。茉莉觉得这些图画真是太阴森了,就在这时,佩图拉朝她跑来,把一块石子儿扔在她脚下,开始舔她的膝盖。茉莉轻轻拍了拍它。
“克制一点,佩图拉,”安德斯通小姐说。接着又说,“坐下吧。”茉莉和佩图拉都赶紧坐下了。茉莉坐在没有生火的壁炉旁的一张硬板凳上。一时间,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安德斯通小姐咂假牙的声音,还有茉莉感觉到的她心脏怦怦乱跳的声音。她心里紧张极了。到目前为止,安德斯通小姐是她最大的挑战,她很有可能把事情做砸,后果不堪设想,因为她手里没有木勺子,没有任何可以当成钟摆的东西来集中安德斯通小姐的注意力。但是想到对安德斯通小姐的仇恨,她的神经又坚强起来,她意识到安德斯通小姐肯定是故意让罗基不告而别的,她这么做太冷酷无情了。
墙上的布谷鸟自鸣钟发出生锈的、空洞的报时声,“咕咕!”打破了房间里的沉默。茉莉吓了一跳,安德斯通小姐从鼻子里发出嘲笑。自鸣钟又接连响了六声。茉莉望着嘴巴破了的、脏兮兮的木头鸟被弹簧牵着,从自鸣钟的小房间里冒出来又缩回去,冒出来又缩回去,最后钻回洞里,彻底消失。安德斯通小姐转脸望着窗户,对茉莉说话了。
“你知道,罗基走了。他本来负责好几项孤儿院的零碎活儿,现在需要另一个人来干。我决定把它们都交给你,因为你这种孩子是会从艰苦的劳动中学到许多东西的。你在餐厅里表现自己,搞得埃德娜那么激动,这种做法非常下作。我认为你要负全部责任。”
安德斯通小姐把脸转过来时,茉莉垂眼望着地上。
“要讲礼貌,我对你说话时注意听着。”
茉莉咬咬牙,把眼睛抬了起来。她已经调动起她眼睛的特殊功能,当她盯着安德斯通小姐那双阴沉的、没有欢乐的眼睛时,她新产生的力量像一束经过训练的激光,直射向安德斯通小姐的意识最深处。安德斯通小姐把目光移开了,她奇怪地觉得有点心神不定。“谢谢,这还差不多。”她尽量像平常一样说话。她肌肉抽搐了一下,心想这种奇怪的感觉是不是因为她心悸的毛病又犯了。她喝了一小口雪利酒,才感到好受一点。
“我刚才说到……”安德斯通小姐冷冰冰的眼睛又捕捉到茉莉的目光,像一只飞蛾被灯光吸引。她没有力量阻挡自己不看,于是她看了。而她一看茉莉的眼睛,一件奇怪的事情就发生了。
安德斯通小姐的所有愤怒都消失了,她的所有思想也不复存在。她想不起来自己要说什么。她只知道一件事:茉莉的那双绿眼睛看着让人特别、特别放松,她体内产生了一种暖洋洋的、想打哈欠的感觉。接着,安德斯通小姐突然……消失了。茉莉的眼睛有节奏地跳动着,那种融合感飞快地在她身上蔓延。安德斯通小姐的脑袋偏向一边,舌头从嘴里耷拉出来,把假牙挤到了前面,茉莉看在眼里,感到心花怒放。显然,安德斯通小姐现在完全在她的控制之下了。当茉莉开口说话时,她的声音在安德斯通小姐听来就像天使的声音一样。
“阿格——尼斯——安德——斯通——听——我——说。你现在——由——我——控制。”茉莉的声音就像浪花拍打着海岸。安德斯通小姐点点头。“从现在起,我做什么事情都是对的,你明白吗?你现在也像埃德娜那样喜欢我……喜欢的程度大得没法衡量……我不管提出要什么,你都会给我。”安德斯通小姐虚弱地点点头。“我要的第一件东西,是罗基的电话号码。现在就给我吧。”
安德斯通小姐摇摇头,用单调的、机器人一样的声音说,“我——没——有——记——录——我——把——号——码——撕——掉——了。”茉莉大吃一惊,安德斯通小姐虽然这副模样,但看来并没有完全被催眠。她一定是只处于半催眠状态。茉莉调集起全部的眼睛力量。
“安德斯通小姐,你必须把号码给我。”她口气强硬地说。
“我说的是实话,”机器人安德斯通小姐说。“我——从来——不——保存——记录……孩子们——一走——我就——把——他们的——记录——销——毁——了。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真——令——人——高——兴……我——希望——他们——一个——个——都——走——掉——让——我——清静——清静——只留下你,茉莉……”安德斯通小姐哀声说道,“你可别走,茉莉。”
茉莉不理睬她。这么说,安德斯通小姐总是把孩子们的记录扔掉!多么可怕啊!
“你一定记得他去了哪个城镇,”茉莉压低声音命令道,“记得那家人姓什么。我要你想起来。”
安德斯通小姐乖乖地把注意力转向她那一团浆糊的意识中,费力地搜寻。“那家人姓——姓……阿拉巴斯特,那个小镇叫……叫……我记不起来了……是一个很长的美国地址——在纽约附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