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现在回到故事。我是怎么认识杰夫的。
我必须先离题一下。我十九岁中学毕业，没考上哲学院（本打算主修捷克语文系和心理系）。那时我还是处女，英文程度不佳。有关的借口如下：我还是处女的这件事，要怪我那些同班同学，因为我中学四年里想都没想过要跟他们那些吵吵闹闹的笨蛋之中的任何一个上床……此外，我实在是害怕得到性病。有几次我答应跟他们一起去喝咖啡，但每一次都以失败收场。我坐在这个或那个男生的对面，他的眼睛反射着烛光──但是我心里会想到他的臭味，想到爱滋和葡萄球菌……
我的烂英文则要怪我们的英文老师。我跟她互相看不顺眼。实际上她不是英文老师──她只不过是一个平庸的、重新通过英文检定考试而后才改行的俄文老师；而我个人的原则是不喜欢改造过的东西。对我来讲，改行的俄文老师跟阿姨留下来的修改过的衣服没什么两样。二手语言。把一种斯拉夫语言改造成英文，这能有什么好下场。再说，天知道为什么她会认为她极端不自然的发音是英国腔……但是，光是歇斯底里就使她没办法把英文讲得像母语。她自己应该也感觉得到，因为每次上课之前她都会很紧张，难以想象的紧张。上课前她拿着三个录音机跑到我们的教室里，颤抖着手从公布栏上撕下没拉拉练的金？莫理森（Jim Morrison）的相片（尽管布置公布栏的英格丽提出强烈反对），然后在公布栏上贴满了伦敦警察、双层巴士、红色电话亭和伦敦大钟的彩色照片。Welcome to London！
I know。I just make excuses。（我知道，我只是在找借口。）
那时的我，是个懒惰、茫然、缺乏安全感又超级爱挑三拣四的黄毛丫头。
3
一个戴眼镜的十九岁的不会说英文的处女。
对此，很难判定我妈比较能够接受哪一项。她总不能找个采花大盗来强暴我，所以她好歹替我报名了为期一年的英文密集班课程──在那所她教过书的学校。她宣称那所学校是以非传统教学方法而闻名的。
这一点应该早些提醒我的。
第一堂课，我很不幸迟到了十分钟。我打开教室的门，心里还在想教室里面不会有人；但是后来我看到了他们：学生们有的坐有的跪，甚至有人趴在地上。在灰色的橡胶地板上。他们没有一个穿鞋，而且每一个人的额头上都贴着一张黄色的纸用英文写着：兔子、野猪、松鼠、马、北极熊……
「Hi, you must be Laura!」（「嗨，你一定就是罗拉。」）一个身穿松垮衣服的大屁股美国女老师注意到我，欢迎我说：「I know your mother. She is absolutely great!」（「我认识令堂，她很棒！」）」
「Yes, I know.」（「是，我知道。」）我用嘶哑的声音回答。
那位美国女老师点了好长时间的头表示同意，露出灿烂的笑容。然后她压了压我的膝盖，拿一张写着「Turtle」的纸片给我看，并把它紧贴在我眼镜的上方。
我不知道这个英文字是什么意思，猜想可能是浣熊之类的，但不很确定。那些奇怪的人用滑稽的样子看着我。不知道谁的脚臭死了。
美国女老师马上接着说：「You are a turtle now! Isn't it fantastic? Look around and find some friends!」（你现在是一只海龟！这不是很棒吗？看看四周，去认识一些新朋友吧！）」
她压住我的肩膀，所以我得用手顶着地板，双脚承受的压力也就愈来愈大。但在那时候，一个穿著格子纹衬衫，留着我向来受不了的小胡子的胖子爬到我身旁。他喘着气。他额头上写着他是Sea calf。海什么？海蛇吗？我想他喘气是因为他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只动物。
「Hi, sweet little turtle! Do you know me?」（「嗨，可爱的小海龟，你知道我吗？」）那只sea calf一边喘气一边说。
大家都一副这件事超好玩的表情。
「嗨！」我尽量小声地用捷文对他说：「sorry，我不知道这个英文单字的意思！」
「Speak English, turtle! No Czech!」（「海龟，讲英文！不准讲捷克语！」）那个美国老师大叫。
我吸了一口气：「I don't know this word.」（「我不认识这个字。」）我指着胖子冒汗的额头说。
于是，那个美国老师叫那人解释。他用英文形容他很胖，而且整天躺在海滩上。徜
「Are you a German tourist?」（「你是德国来的观光客吗？」）我想开个玩笑，可惜没人听见我在说什么。胖子可能是没有听到，也可能是很介意。
「我不是。」他口气厌烦地说：「我是海鸥。」
说英文，那个美国人又叫着。
ＯＫ，他说。脸上不再有笑容。
「What do you like to eat, turtle?」（「海龟，你喜欢吃什么？」）
可恶。我怎么会知道我喜欢吃什么？我连我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我觉得我的脸开始发热涨红。我再也没办法掩饰了：我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什么。
所有的海鸥、骆驼、野猪和松鼠都用宽容的态度看着我。
「海龟……」那个人用一副一听就知道的轻蔑口气说：「What do you like to eat?」（「你喜欢吃什么？」）
天啊！我怎么会知道海龟吃什么？ 你们知道吗？ 我不知道！
我站起身：「Excuse me, I have to go to the bathroom.」（「对不起，我必须去一下洗手间。」）我用标准的英文说出这句话。
然后我就走出教室──而且决定再也不回去那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