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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不碰三种东西:捷克男人、捷克火车和塑料袋。
她喜欢外国人、飞机和名牌行李箱。
我有时候觉得我妈喜欢机场和飞机胜过喜欢外国人;我的论点是,没有一个外国人能在布拉格赢得我妈的芳心;简直浪费时间嘛,这些叫史都华啦、科努啦的家伙买珠宝和香水给她,邀她去什么「画家餐厅」吃大餐或者是去舞厅跳舞……你们是在浪费时间啦,先生们,我心里想,如果你们想把我妈的衣服剥开,那就回去你们自己的国家──几天后,寄张机票给她,然后穿上你们最棒的衣服,把车子开到洗车场洗一洗,然后手拿一束玫瑰花站在机场大厅等她出关──我向你们保证,那个晚上,我妈就会是你们的了。
搭飞机是我妈的罩门。这世上很少有事情会比她走过一道有「DEPARTURES」(出境)几个大字的自动门更能让她高兴;在那道静静地打开又关的门后面,光滑的机场大厅地板和排在登机柜台前的长龙正等着我妈的Samsonite手拖式行李箱……我妈开始排队,露出其它那些紧张兮兮的旅客所永远无法理解的神秘的微笑。
(「布拉格机场的蒙娜丽莎……」奥立佛曾经这样轻蔑批评,因为我向他说起我妈对坐飞机这件事的热爱。)
「Good morning!」(「早安!」)办理登机手续的小姐用英文向我妈打招呼,因为我妈看起来像外国人。等我妈拿出她的捷克护照,那位小姐大表惊讶。
「Morning, sweetheart.」(「早安!甜心。」)我妈很满意地回答。
这看起来实在是有够假的,虽然柜台小姐所犯的错误不无侮辱意味,但我妈就绝对不是故意犯错了。
我妈已经是用英文思考的人了。
她的母语迅速地远离了她。借着她还记得的最后几个捷克语字汇,她要求坐靠窗的位子──从头到尾带着神秘而满足的微笑。
「你有几件行李?」
「Just this one.」(「只有这一件。」)我妈指着自己的行李箱。
小姐点点头:「OK.」然后快速办理一些必要的手续,最后,把登机证交给我妈。
「登机时间是十一点十分,」空服员有点慌张地解释着,然后天知道为什么她又转用英文说道:「Gate B six.」(「B大门六号登机口」)
「Thank you.」(「谢谢。」)我妈倒是完全很自然地回答。她拿起自己的「handluggage」(手提行李),当然是有轮子的那一种,优雅地转身离开。柜台小姐偷偷注视了我妈一会儿。我妈穿著深蓝色的套装,她的动作是那么地有自信,那么地明确,旁边的旅客也许会以为她是空中小姐。她径直走向机场大厅的Meeting Point(碰面地点)咖啡厅,站着喝了一杯香槟;香槟让她的脚步更加轻盈,所以她带着电影明星一般的优雅姿态走过海关。海关人员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礼遇她……在去候机楼之前,我妈会先去「Duty Free Shop」(免税商店),试一试倩碧的新乳液样品,闻一闻Gucci的新香水(如果她身上有钱她就会买)──然后到B6登机门,加入等待中的旅客们,从容不迫地翘起脚来,手拿法文版的《ELLE》杂志,贵气十足地等着登机。当登机的广播响起,我妈跟其它的旅客不一样,她继续很冷静地坐着,一直到玻璃门旁那些没有耐心的人群消失之后以及广播再度响起:「The last call for passengers to New York.」(「往纽约的旅客,这是最后一次登机通知。」)的时候──我妈才慢条斯理站起来,把法文版《ELLE》收进皮包,向前踏出几步,把登机证交给年轻的男空服员(她交登机证的姿势会害男空服员脸红)。在已经坐满的飞机上,我妈的姗姗来迟使得所有的乘客对她投以注目的眼光。我可以打赌,在世界飞行史上──大概除了舞蹈家约瑟芬?贝克以外──没有人能比我妈穿过座位的姿态更优雅。
「那是谁啊?」女人们低声问自己的丈夫。
「我不知道。」男人们一边回答一边盯着我妈看。
我妈坐了下来。这时空中小姐已经在介绍如何使用安全带和救生衣。我妈算是常飞行的人了,但她还是会露出惊讶的表情看着空中小姐断断续续的解说;特别当空中小姐先把双掌合并,一会儿又往逃生门的方向分开时,从我妈的表情来看,她面前进行的可不只是普通的安全解说。
对我妈而言,那已然是弥撒,而那位年轻的女空服员则是她人生信仰的女神父。
这个信仰是:波音七三七飞机的巨大力量,会让她永远摆脱掉那些不忠实的、粗鄙无文的、衣着不入流的捷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