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特顿离开潜艇不久,柯勒就进去了。这次他直接游向船的前部,找到上次查特顿发现盘子的地方。即使他必须应付被查特顿搅浑的海水,他也决定要去。他一定要找到东西拿上岸去。
能见度并不像柯勒想象的那么糟,他可以看见地标,对“大西洋沉船潜水员”来说,看见地标就意味着生命。他凭借模糊的视线进入军士住舱,只有查特顿和柯勒才敢在一艘从未有人来过的沉船上这样穿行。他将手伸进地上的碎片和渣滓里,寻找圆形的白边或摸起来光滑的物体,对有经验的潜水员来说,摸到了光滑的物体就意味着找到了瓷器。他找到一个四英寸高的古龙水瓶子,上面印着一个德语单词“Glockengasse”,他猜测可能是一个品牌的名字。他知道潜艇上的艇员有在身上喷古龙水的习惯,他们用古龙水掩盖身上的异味。由于他们在酷热的潜艇上一呆就是一百多天,而且没有足够的水洗澡,他们身上不可避免会产生难闻的气味。但是他到这儿不是为了找古龙水的瓶子,而是为了找盘子。他继续积极地寻找,双手在淤泥中摸索,就像小孩子玩沙盒一样,但他什么都没有找到。他向远一点的地方挖过去,他发现一些东西,当他把表面的淤泥清理掉以后,他发现自己好像到了坟场,四处都是人骨:头骨、肋骨、大腿骨、胫骨还有前臂骨。寒意再次袭遍了柯勒的全身,“我跑到了一个大坟墓里!”他对自己说,“我必须得离开这里。”柯勒将古龙水瓶放到背包中,然后转身离去。被搅起的淤泥使能见度更低了,柯勒深吸了一口气,将眼睛闭了一会儿。只要你还能呼吸,就不会有事。他记得来时的路,他在脑海中又回忆了一遍,他按原路走出了潜艇,“大西洋沉船潜水员”给了他很好的锻炼。
快接近水面时,查特顿将背包夹到系在船上的一根绳子上——他不敢带着这么脆弱的东西冒着海中的大浪爬上船梯。上船后,他脱去潜水服,擦干身体后,将背包从海水中拽了上来,潜水员们围上来观看。查特顿将银器盒子从包中拿出来,将上面的淤泥去掉,一阵臭鸡蛋和沼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引起围观人的一阵咒骂。
首先拿出来的是一摞叠起来放置的镀银叉子。这些叉子由于电解作用已经变得像纸一样薄了,只剩下了叉子的形状而已。莱格走上前来,他以前曾经遇到过这种情况,他知道就连轻微的晃动都会使这些叉子碎成齑粉。他从桌子对面伸过手来,想把叉子拿在手里仔细看一下。由于多年的酗酒和艰苦的工作,他的手颤抖得很厉害。他停了下来,打起精神屏住呼吸,好像希望他的身体赏他一个脸。他的手停止了颤抖,他伸出手接过叉子,屏住呼吸将叉子一个一个分开放在桌面上。每个叉子上都印着鹰和曲十字的徽章。莱格小心地翻转着叉子,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的标记。他发现没有后,就转过身去恢复了呼吸。他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迫使他不得不把手叉进口袋里。
盒子的第二个格子里放着一些不锈钢汤匙,这些汤匙还很结实,完全可以用来吃早餐。他们将汤匙摆在桌子上仔细观察,但上面没有任何标记。现在抽屉里只剩下一个格子了:放餐刀的格子。查特顿凑近观看,格子里只有一件餐具,是一把木柄钢刃的餐刀。他剥去剩下的泥巴,将刀取了出来。
餐刀上也沾满了黑泥,查特顿将刀子浸到一桶清水中,然后用拇指和食指搓着刀柄,希望把泥搓下去。刀柄上的黑泥开始剥落,他的拇指在刀柄上摸到了一些字母的印记。他又将餐刀在水中浸了一下,然后接着用力搓刀柄,他的拇指摸到了更多的字母。查特顿非常激动,其他的潜水员也都围了上来。刀柄上的泥终于完全剥落了,他拇指下面是刻在刀柄上的手写体字迹:霍伦博格,这是一个人的名字。
船上的人沉没了半晌。终于布拉德·舍尔德,那名宇宙航空工程师,走上前来,拍着查特顿的后背。
“伙计,”他说道,“你终于弄清了潜艇的身份,你所要做的就剩下找出那个叫霍伦博格的艇员了,祝贺你。”
“这可能是我所有找到的沉船物品中最有价值的一件了,”查特顿对其他潜水员说道,“这显然是刻在上面的名字,不像出厂时刻的商品标签,这是艇员自己留下的印记。我所要做的只是找出这个霍伦博格,然后就可以知道沉船的身份了。”
这时,柯勒也回到了船上。他和其他潜水员轮流观看这把餐刀,然后向查特顿表示祝贺。虽然每个人都表现得处之坦然,但每个人心里多少都有些失望,因为找出沉船身份的那个人不是自己。“如果你找到霍伦博格是谁的话,明天一定要给我打电话,告诉我这到底是哪艘潜艇,”潜水员们对查特顿说道。帕克和加托在第二次潜水时只进入了船的尾部,他们和查特顿握手,表示祝贺。
“探索者”号返航时,查特顿走进舵手室从莱格手中接过船舵,两人一起讨论今天的收获。几分钟以后,柯勒走了进来。莱格递给他一杯啤酒让他加入他们的谈话。柯勒又向查特顿说了一遍祝贺之词,但莱格可以感觉出柯勒仍然对让查特顿先行潜水的决定非常介怀,他可能还对查特顿找到的餐刀心存嫉妒。几杯啤酒下肚后,莱格就想在他们两人之间引起冲突,而且用的是莱格惯用的方式。
“瑞奇,如果你不喜欢约翰先下水,可以在那里安个栅栏把他锁在外面,”莱格一边说着,一边咯咯地笑个不停,“然后你可以在栅栏上给他留个信儿,比如‘关门盘点’什么的。”
莱格咧着嘴坏笑着,柯勒和查特顿都清楚他唯恐天下不乱的习性,两人都不想上他的圈套。但是他提到了“安德亚·多利安”号那次事件,自从柯勒加入“探索者”号后,查特顿一直感到很不舒服。现在莱格特意提到这件事,两人之间的矛盾一触即发。
“我们还是把话挑明了吧,”柯勒说道。
“太好了,”查特顿回答道,“我告诉你,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你们这些‘大西洋沉船潜水员’。那次你们还打算在‘多利安’号算计我们。”
“是啊,没错,我们是打算算计你们,”柯勒说道。
“如果不是你们中间还有一个人比较诚实的话,我们永远都不会知道你们这么阴险。我不会告诉你是谁告诉了我们。但显然,你们这群人里只有一个还稍微有点儿良心。”
“听着,”柯勒说道,“那次我已经跟比尔道过歉了,我们是打算算计你们,我承认。你想让我跟你道歉吗?你想看着我哭着请你原谅我吗?你是不是就想看到这些?”
“我不需要你道歉,”查特顿说道,“我们已经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那个栅栏就是我们对你们最好的报复。对我来说,那件事已经过去了。”
“所以你们赢了,”柯勒说道,“我可不打算自责,对我来说这件事也早就过去了。但是顺便说一句,我也不喜欢你们这种人,对待潜水总是那么严肃。不管怎么样,我们至少知道怎么找到乐趣。”
“一起朝游船露屁股,在计划表上贴色情照片,一起穿上可笑的衣服,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乐趣?”
“是啊,很有意思啊,你应该试试。”
“这就是你们这些人身上的问题——”
“我们什么问题也没有——”
“你们有太多问题——”
“去死吧,”柯勒说道,将最后一点儿啤酒摔在地上,离开舵手室。他来到甲板上,在一个大的冷柜上坐下来。几分钟之后,查特顿走下梯子,坐在他身边,两人沉默不语。
“听着,瑞奇,”查特顿终于开口了,“我并不是想每次都第一个下水。如果你不介意去绑锚绳的话,下次你可以先下去。但是,要知道绑锚绳是个赌博。如果你遇到了麻烦,很可能会影响你自己的潜水计划。”
“我并不想找你的麻烦,”柯勒说道,“我尊重你,我只想公平一点儿。”
两人又沉默了几分钟。然后柯勒告诉查特顿,他感到这艘潜艇对他有非同寻常的意义,他勘查沉船并不仅仅是为了找到船上的纳粹物品。他解释道自从上次到过这艘潜艇后,他就像着了魔一样读了很多这方面的书;可能是他体内的德国血统将他和这项任务紧紧联系在了一起;当他热切地在潜艇上寻找沉船物品时,他感到自己被潜艇战的历史以及那些曾驾驶潜艇发动战争的战士所深深吸引。他问查特顿是否读过冈特·赫斯勒的《大西洋上的潜艇战:1939-1945》,然后向他讲述了全书的梗概。查特顿一直以为“大西洋沉船潜水员”对这些东西并不感兴趣。
查特顿到艇舱中拿出一包花生酱夹心饼干,他又返回来坐在柯勒的身旁。
“听着,”查特顿说道,“在媒体报道这件事以后,我接到了很多电话和信件。我想你对有些内容会感兴趣。”
在接下来的三个小时中,查特顿向柯勒讲述了几个星期来收集到的信息:民间空中巡逻队、飞艇飞行员、二战士兵的家人、自诩懂行的专家、“国际猎鲨组织”的亨利·库柏、“王牌艇长”莫坦和他的同事维恩加特纳,以及维恩加特纳可能违反命令指挥一艘IX型潜艇来到新泽西而非它的目的地印度洋。柯勒聚精会神地听着,不停地问查特顿问题。查特顿发现所有的问题都直切核心。夜幕降临的时候,“探索者”号驶入布里勒的港湾。潜水员们在艇舱中收拾随身物品,查特顿向柯勒要了他的地址。
“你要给我寄东西吗?”柯勒问道。
“我想把我今天录的录像带寄给你,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查特顿说道,“你必须答应我不能把这些东西给其他人看,不能让它们从你这里泄漏出去——以前发生过这样的事,这你知道。我想这对你以后再到潜艇潜水会有帮助的。我相信你不会告诉别人的。”
“谢谢你,伙计,”柯勒说道,他写下了自己的地址,“我向你保证我不会跟别人说的。”
当天晚上,查特顿将他找到的餐刀拿出来,放到书桌上。上面的名字“霍伦博格”就像刚刻上去时一样清晰。
“你到底是谁?”他一边盯着刀一边问道,“潜艇到底遇到了什么情况,你到底是谁?”
他将办公室的灯关掉,回到卧室。
“再有一两天,”他对自己说,“再有一两天,我就可以找出潜艇之谜的答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