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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瑞奇·柯勒
瑞奇·柯勒(2)
作者 : 张慧


  海岸警卫队的船冒着风浪驶近他们。瑞奇一直盯着尸体的脸和他向两侧伸展的双臂。海岸警卫队的船驶过时,理查德将手中的鱼叉递了过去,船员看到尸体后开始呕吐。海岸警卫队要求理查德驾船跟随他们返回岸上。当所有人到达海岸警卫队驻地后,他们用担架将尸体抬到岸上。海水不断从死者的口中流出,一个和瑞奇年纪相仿的男孩跑到担架旁,大喊着:“爸爸!这是我爸爸!”瑞奇止不住浑身颤抖,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忍住哭泣。几分钟后,有人告诉理查德,死者在驾驶帆船时遇到了暴风雨,他被海浪打出了帆船,葬身大海。他们说死者是个牧师。

   在回家的路上,瑞奇一直在想如果他和父亲没有发现这个牧师的尸体,结果将会怎样。距离上次他发现那具女尸已经有一年的时间了,在这期间,瑞奇一直想知道,如果一个人在海中丧生,那么热爱他的那些家人将会多么迫切地想知道他的下落,将会多么伤心欲绝。

  

   瑞奇十一岁的时候,他父亲终于教他潜水了。他们一起来到码头停船的地方。瑞奇检查了他的量表,在面镜中吐上唾沫防止面镜在水下起雾,然后拍了拍身侧,确信没有落下潜水刀。一切准备就绪后,他学着电视剧《海上巡航》中的姿势,采用背滚式入水。纽约的海水中到处漂着白色的泡沫杯和烟蒂,水面上布满了油渍。但是瑞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水面下的景色简直太美妙了——马蹄蟹举着蟹螯示威、米诺鱼四处穿梭、水母随着水流到处漂泊——他在这个人迹罕至的地方自由游弋。就是在这个地方,潜艇曾避过岸上的喧嚣悄悄潜行,他知道他已经到达另外一个世界,而这个世界与他一直渴望的神秘宇宙太空别无二致。

  

   瑞奇十二岁的时候,父母分居了,他父亲有了其他的女人。1975年2月的一个晚上,弗朗西丝悄悄走进瑞奇的卧室,将正在熟睡的瑞奇叫醒,然后将行李箱递给他,让他收拾自己和弟弟的行李。

  

   “我们要去哪儿?”瑞奇睡眼惺忪地问母亲。

  

   “我们去佛罗里达,”弗朗西丝说道。她对自己的回答感到很吃惊。之前,这个念头从未在她的脑海中出现过。

  

   凌晨两点钟,弗朗西丝将三个孩子带上了她的黑色别克利雅,然后向南面的新泽西高速公路开去。她在途经的加油站买了一份地图,然后让瑞奇开车。天朦朦亮的时候,他们在一个休息站稍事休息,然后弗朗西丝接着开车上路,最终到达佛罗里达的母亲家。她从未告诉母亲她要来这里。罗赛莉·鲁奥蒂亲了亲她的女儿,亲昵地捏了捏外孙的脸。弗朗西丝知道她是不会再回纽约了。

  

   离开纽约几个星期后,瑞奇在佛罗里达的外婆家庆祝了他的十三岁生日。弗朗西丝在附近买了自己的房子。瑞奇和父亲通电话的时候说:“我爱你,但是你为什么不到这里来和我在一起。”理查德只能说:“你知道,儿子,我也没办法,你妈妈和我已经不能继续在一起了。”打过几次电话以后,瑞奇知道他以后的日子就要在佛罗里达度过了。

  

   瑞奇十四岁时上了附近的哈德森高中。一天他外出锻炼身体时,看到一个身材彪悍的同学正在欺负另一个身材瘦弱、长着金发的男孩,瑞奇认出来这个男孩是他数学班的同学。瑞奇走上前去,让那个高大的男孩住手。“关你他妈什么事,你再废话我就……”高大男孩说道。瑞奇一拳打在他的下巴上。男孩摔倒在地,一边呜咽一边哀求。瑞奇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如果有人欺负你,就举起你的拳头。

  

   那个瘦弱的男孩对瑞奇表示感谢,并做了自我介绍,他叫唐·戴维森,他请瑞奇放学后到他家玩。唐的房间就像一个展厅,很多二战期间的战斗机模型从屋顶悬挂下来。如果为这些模型拍个特写,那么它们看上去和真的战斗机没什么两样。瑞奇躺在地板上,看着上面那些模型,他仿佛置身于雷特湾的战场上,看到机关枪击毁了敌机的机翼,飞行员跳出驾驶舱逃生。唐非常高兴看到瑞奇躺在地板上观看模型的样子,因为他自己也常常这样做。唐的书架上有二十几本关于希特勒的空军——纳粹空军的书。“我是德裔,”唐告诉瑞奇,“我对二战时期的技术非常着迷——尤其是德国的工程技术和他们使用的超级武器。”瑞奇告诉唐关于纳粹海军的情况——德国海军——以及德国潜艇如何潜近纽约海岸,距离他家门口只有一两英里的秘密。瑞奇告诉唐他也是德裔,自此两个孩子成了亲密的朋友。

  

   瑞奇和唐十五岁的时候,他们报名参加了潜水班,希望取得初级潜水资格。他们经常潜水,用鱼叉叉鱼,并和鲨鱼一较高下。瑞奇感到自己就像水底的宇航员,自由探索着海底的禁区,而到这些地方探险是那些同龄的同学想都不敢想的事情。这些精良的潜水服,既是瑞奇海底探险的防护服,又是他探索海底世界的入口。他喜欢这种在海中叉鱼时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感觉。像唐和他这样的海底捕猎者经常在海中单独度过一个多小时,父亲不在身旁,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瑞奇在高中一年级的时候成了街头的小混混。他放弃了多年来对书籍的热衷,开始在海滩上和其他孩子一起游荡,在放35毫米胶片的塑料筒中塞上烟草,还定制了一把锋利无比的短剑刀。他一副七十年代少年的典型装束:长发及肩、留着小胡子、穿着毛边短裤、黑色的摇滚T恤,上面印着闪亮的丝绢印花。佛罗里达的阳光将他原本橄榄色的皮肤晒得黝黑,他的下巴棱角分明。女孩子们都想接近他。他的眉毛还是像会说话一样充满感情地上下运动。

  

   瑞奇每门课程的成绩都是A或者B,但是老师给他的评语往往是:“学习不够用心”或“有待进一步提高”。他经常在街上展示他父亲教给他的处世哲学。一次,他十四岁的弟弟弗兰克说他受到了一个成年人的欺负,十六岁的瑞奇将这个成年人打倒在地,直到他哭喊着求饶。瑞奇和四名低年级足球队员决定对高年级队员搞一个恶作剧,将他们锁在衣橱中的运动服用火点着。学校因此对他们提出了诉讼。开庭时,法官对他们说,如果他们以后不再惹麻烦,那么他们这次的记录就可以被消除。自此以后,瑞奇果然没有再惹麻烦。

  

   随着时间的推移,瑞奇开始为以后打算。他不准备再上学了——虽然他从学习中得到了很多乐趣,但是他需要亲自动手做些事情,而不是仅仅坐在课桌后面听别人讲课。一个想法已经在他的脑海中成形了。他要参加海军,这样他就可以在海上生活、环游全球、操作那些世界上最壮观的战舰。也许——这才是他真心希望的——他可以在一艘攻击潜艇上服役。当然他指的并不是笨重的核潜艇,而是舰身圆滑、行动敏捷、像捕猎者一样的潜艇。

  

   瑞奇中学快毕业的时候,美国海军征兵人员到他们中学征兵。瑞奇问了很多问题,征兵人员告诉他,参加军官认证考试的人有机会参加军官培训计划。参加这些培训计划的新兵可以有机会接受各个领域的培训——其中包括潜艇。瑞奇报名参加了考试,并且付出了艰苦的努力。他在百分制的考试中取得了九十八分的好成绩,美国海军称他们很乐意接收他,瑞奇再次提出了上潜艇的要求。

  

   征兵人员向瑞奇保证,如果他答应在海军服役六年,海军就会同意安排他在潜艇上工作。他们要求瑞奇签署一份协议来确保此项承诺,瑞奇和母亲签署了协议。尽管早在几年前他成为宇航员的梦想就破灭了,但是现在,虽然听起来大不相同,他还是对自己说:“我终于如愿以偿了。”

  

   高中毕业后,瑞奇和其他几名新兵被汽车接到了佛罗里达的海空军基地。海军的喷气机在头顶盘旋,新兵们宣誓入伍,瑞奇也成了美国海军的一员。

  

   当天下午,一名身着蓝色夹克的军官将瑞奇叫到办公室中。

  

   “孩子,出了点问题,”他说道,“你申请的时候说谎了。”

  

   “我不懂你是什么意思?”瑞奇问道。

  

   军官解释道,他们发现瑞奇在高中的时候曾有过纵火记录。海军不能允许可能纵火的人在军舰上服役。绝不允许。

  

   瑞奇的胃开始痉挛,他解释那起事件纯属恶作剧,而且法官也同意消除记录,但军官丝毫不为所动。最后,军官提出,瑞奇可以继续参加军官培训,但他再也不能登上任何一艘军舰。他要求瑞奇就此签署一份文件,瑞奇拒绝签字。几个小时后,瑞奇伤心欲绝、神志混乱地在街上游荡。他曾经当过一天美国海军的成员,但现在他预期的美好未来被少年时犯下的错误所扼杀。接下来的几天中,他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一直在反省以前的生活,希望能找出什么弥补的办法。当他发现于事无补后,决定回纽约为父亲工作。

  

   三年来,柯勒一直在他父亲公司中辛勤地工作。在这期间,他从未碰过他的潜水服。一天,他到长岛东部的一家潜水用品商店修理窗户。其间,他看到一张照片,照的是一名潜水员在沉船探险。照片上的潜水员好像在沉船的浴缸中寻找水龙头,柯勒向这个名叫艾德·墨菲的店主询问关于这张照片的情况。

  

   “这艘船是‘安德拉·多利安’号,”墨菲说道。

  

   柯勒在书上看过关于“安德拉·多利安”号的故事。他知道这艘船沉在纽约海岸附近,但是他从未想过会有人潜水到那里去探险。店主拿出一沓“多利安”号的照片。从这些照片看来,“多利安”号和柯勒在佛罗里达看到的那些沉船完全不同。那些沉船已经完全被海水所侵蚀,但是“多利安”号看上去就像是好莱坞用来拍电影的道具沉船,艇舱完好无损,上面的各种管道清晰可见,似乎还在讲述着曾经发生过的悲剧。

  

   “我想到那儿去潜水,”柯勒脱口而出。这个决定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整整三年了,他从未想过再去潜水。

  

   “不行,不行,不行,”店主赶紧说道,“要到‘多利安’号潜水可不是那么容易。它可有250英尺深,只有最好的潜水员才能去。”

  

   “我就是最好的潜水员,”柯勒说道。他向店主讲述了以前在佛罗里达叉鱼的经历。

  

   “这可不像叉鱼,朋友,”店主说道,“这样吧,这个周末我有一群顾客要到一艘名叫“圣地亚哥”号的沉船去潜水。这是艘一战时期被德国鱼雷击沉的巡洋舰,大概深110英尺——这个深度你应该可以,到时带上你的潜水服。”

  

   “我一定会去的,”柯勒说道。

  

   柯勒冲到父亲公司的地下室中寻找他的潜水装备。潜水装备上遍布灰尘而且霉迹斑斑,他打开装备,将气瓶、呼吸调节器、面镜和蛙鞋分别拿了出来,他的潜水服中飘出一股腐朽的橡胶的味道。

  

   周末,柯勒随船前往“圣地亚哥”号。当他们抵达沉船地点后,他开始着装。其他的潜水员一边偷笑,一边被他衣服上的气味熏得直咳嗽。柯勒没有手套,没有潜水帽,没有靴子——只有一件连胳膊都盖不住的像农夫装一样的湿衣。看到他的这身装束,有人问他,是不是早晨刚种过玉米。

  

   “水底很冷,”一个潜水员告诉他,“这里可不是佛罗里达,伙计。”

  

   “啊,我不会有事的,”柯勒说道。

  

   入水一分钟后,柯勒就开始发抖了。灰绿色的海水中,温度不到华氏50度。当他到达沉船后,他意识到这艘沉船是头朝下,底朝上翻转过来的。他顺着船侧巡游,希望能找到一个入口,最后发现了一个艇舱的入口。柯勒没有受过挖掘、筛选或其他这方面的专门训练。他只是用手抓了一把淤泥,然后从里面找到了一把子弹。他非常兴奋,但他的身体开始冻得瑟瑟发抖。他看了看表——他刚刚下水五分钟。他开始上升,不想被冻死在海里。在上升的过程中,他着迷地盯着手中的子弹。一战时期的军火现在居然跨越时空出现在他的手中,简直不可思议。

  

   之后,柯勒置办了东北部海岸沉船潜水员的标准装备:干衣、手套和一把价值五十美元的潜水刀。他报名参加所有潜水用品商店潜水包租船的潜水活动。他的身体似乎本能地向往那些堆满物品的沉船。他经常可以找到多年来被其他潜水员忽略的东西。他毫无畏惧地在诸如“俄勒冈”和“圣地亚哥”之类的沉船中进行探险,经常穿越那些连潜水教练都畏惧的地方。他的血液中充满了对潜水的向往。大海中起伏的波浪、航船引擎的轰鸣、海港的灰蓝色海水,以及午夜时分银河在水中的银色倒影——所有这些都让他想起那些和父亲一起在船上度过的美好时光。

  

   对柯勒来说,沉船潜水这项活动一样可以使他四处周游。他曾在一本潜水杂志上看到这样一则报道:1967年一群人租了一艘船到“多利安”号去潜水,其中一名叫约翰·杜达斯的人找到了沉船的罗盘。柯勒觉得杜达斯简直就不是普通的人类。在那些没有量表的日子里,他们穿着冰冷的湿衣,戴着随时可能进水的腕表,却能潜到250英尺深的海底从“多利安”号中拿出罗盘箱。柯勒刚刚开始认识到氮醉症状,并对海底的寒冷有了感性的认识。对他来说,杜达斯简直就是将宇航员、雇佣兵、角斗士和海豚的优点集于一身,是个真正的强者。
辽宁教育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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