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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数字之书
约翰·查特顿(3)
作者 : 张慧


  士兵们继续穿过丛林,有些人怀疑查特顿的勇气究竟能维持多长时间。越南战场上的美国救护员在随小分队巡逻时面临的危险是不容低估的,因为他们的工作就是救助受伤的士兵。救护员经常会发现他们身处火力最猛烈的地点——雷区周围、狙击手的射程之内,甚至饵雷之上。救护员所面临的危险中充满了敌人的诡计:敌人最想消灭的就是救护员。杀死小分队的救护员就意味着士兵受伤后只能自我救治,这会严重挫伤小分队的士气。

   莱科受伤后,查特顿一直自愿参加小分队的每次巡逻。队员们边笑边拍着查特顿的后背,告诉他,参加巡逻的救护员每次都会拖回一车受伤的士兵的。但查特顿的体内有某种东西在翻腾着,他在第一次巡逻中的出众表现使他的内心充满了成就感。他不能就此放弃,因为在他生命中这个事业第一次使他感到与众不同,第一次使他感到自己可能很了不起。

  

   在接下来的两个星期里,查特顿每天都和他的小分队一起巡逻,每天他们都会与敌人交火。查特顿经常冲出去把受伤的士兵救回来,而且他总是用同一种方法。当其他的救护员沿着掩体爬行,尽量减少暴露的可能性时,查特顿就冲出去,迎着敌人的炮火,将受伤的6.2英尺高的壮汉拖回自己这边。不久,“医生”就成了比任何授予的奖章和荣耀更重要的荣誉,士兵们都说“医生”真是个疯狂的家伙。

  

   查特顿和小分队一起战斗了两个星期后,他听说毛斯牺牲了。毛斯的小分队俘获了俘虏,毛斯去看守他们。敌方的一名狙击手潜伏到他们附近,寻找狙击目标。他可能同时选中了好几个人。但是由于毛斯佩戴的是一把0.45毫米口径手枪,与其他人不一样——在敌人看来,他看上去像是一名军官。狙击手将毛斯锁定在他的射程内,然后扣动扳机,在他身上打了好几枪。

  

   如果说查特顿还对越南抱有一丝幻想的话,那么这点幻想也随着毛斯的被杀而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将0.45毫米口径手枪换成了一把M16来福枪。他来越南是寻找答案的,寻找关于美国和人类的答案,但忽然间这些答案全都变得明朗起来:美国卷入越战是错误的;人类互相残杀因为他们自己就是野兽。这就是答案,没有什么了不起。然而查特顿仍然自愿参加每次巡逻,主动冲出去救回每个伤员。当他背靠着树,坐在地上气喘吁吁时,他深切感受到一个优秀的人的生命是多么的充实。他开始迷惑,如果没有到越南来,也许他为这些问题找到的是完全不同的答案。

  

   “大家都在谈论这个叫查特顿的小伙子,”营里的外科医生诺曼·萨凯说道,“我从未见过他,但听说的第一件与他有关的事就是他居然上火线。我简直不敢相信,救护员一般是不会参战的。即使参加巡逻,也只是进行医疗救护。上火线?没人听说过救护员上火线的。我想这个孩子可能是疯了,但是大家都说不是,只是因为他与众不同。他总是大家谈论的话题。”

  

   几个月过去了,查特顿的表现仍然引人注目。他在战斗中研究自己和他人,观察那些活下来和死去的士兵,研究他们勇敢和气馁的时候,仔细留意周围人的行为。所有这些都是为了探索生存下去的正确方式。渐渐地,他从中提取出了几条原则,这些原则对他来说是不容辩驳的真理。他将这些原则像救护包中的各种药片一样在脑海中分类装好。在他六个月的战地服役临近尾声时,他总结出了以下几条原则:

  

   ——如果一项任务过于容易,那么此前肯定已经有人把它完成了。

  

   ——如果跟着别人的脚步亦步亦趋,那么就会错失挑战更有价值的问题的机会。

  

   ——成为优秀的人才,必须要具备以下条件:良好的准备、无私的奉献、集中的注意力、坚定的毅力;缺少任何一项条件,你注定只能碌碌无为。

  

   ——生活经常会给你做出重大抉择的机会,这是人生的十字路口,你必须决定是就此停下还是继续前进;人的一生充满了做出抉择的机会。

  

   ——仔细研究所有的事情;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真的像它看上去的那样,或是像别人告诉你的那样。

  

   ——如果你的判断是基于明确的是非观,那么你会很容易做出决定。

  

   ——那些在战场上被杀死的人都是些神经紧张的人。那些什么都不在乎的人,他会说,“我早就死了——我的生死其实无关紧要,唯一重要的是我要完成自己担负的使命。”这样他们就拥有了世界上最可怕的力量。

  

   ——最糟糕的决定就是放弃。

  

   四个月中,查特顿一直在考虑生存的正确方式与错误方式,同时他一直在构思他的原则。每次巡逻都会有人流血,有人死亡,但这也使查特顿的想法更加完善了。他开始认为也许他到越南来就是为了能够形成这些原则。小的时候,当他试图看穿深不可测的大西洋时,他确信大洋的彼岸肯定有他要找的东西。现在他知道了,正是这些想法在呼唤着他,这些想法告诉他人应当怎样活着。

  

   1971年6月,在服完12个月的兵役后,查特顿开始回家休假,两个星期后,他将返回越南继续在战地服役6个月。见到他时,他母亲惊呆了。他的儿子既不坐在椅子上,也不睡在床上,而是一直待在地板上。他双腿交叉坐在地上,吃光了一桌的饭菜。她问他话时,他起先什么都不说,然后开始抽泣,讲述那些被打掉后颅骨、哭天抢地,甚至饿死的士兵,讲述他第一次杀人的感觉,讲述那些人类能够见到的最可怕的情形。但讲完这些后,他又能很快平静下来。

  

   他妈妈抓起电话,给一个在军界颇有权力的朋友打了电话。查特顿再也没有回到越南。他被重新分配到布鲁克林汉密尔顿堡的医务室,他在那里时精神状态非常糟糕。军队给他指派了一名精神病医师,在医生面前,他们要求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直到他们认为他已经恢复了健康。他和在高中认识的一个女孩结了婚,但很快意识到这是一个错误的婚姻,几个月后他们离婚了。这就是他在这两年中每天做的事——每天按时打卡上下班、感到愤怒和困扰、对未来感到迷惑——直至他结束了在军队的四年服役生涯。

  

   然后查特顿决定把一切全部抛开。

  

   从1973年到1978年间查特顿不停地更换工作。他曾住在佛罗里达。在那里,他尝试到医院工作,并打算上大学。但他父亲于1976年死于心脏病,时年48岁。之后,他搬到了新泽西,在旅游城市凯波梅开了个小公司,从事建筑业。但这些工作都不能重新唤起他在越南时曾有过的那种充实的感觉,自从他回到美国后,这种感觉就彻底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

  

   1978年春天,查特顿在凯波梅码头上碰到一个熟人,他决定到那人的捕贝船上工作。一天后,他随捕贝船出海。船上的人向他介绍了工作流程。捕贝船上有两台十英尺宽的挖掘机,机器会顺着海底进行挖掘。每半个小时,挖掘机升起一次,将挖上来的东西倾倒到甲板上。然后船员将埋藏在各种淤泥和海底生物中的扇贝挖出来,将剩下的垃圾丢出船外。最后,他们将扇贝搬到切割室中,将贝壳去掉。当查特顿问起他要做什么工作时,这些人告诉他:“做所有的工作。”

  

   从一开始,查特顿就很喜欢捕贝的工作。他学会了切割和焊接钢管,打水手结,接电缆——总之,学会了所有工作中需要用到的东西,这些东西引起了他内心的共鸣。他吃的东西比国王还丰盛,那个满脸胡子拉茬的厨师做的扇贝和龙虾要比五星级法国餐厅的主厨好不知多少倍。但最让他动心的还是因为这份工作可以使他在甲板上观察到海底世界。挖掘机对大西洋底的任何物品都一视同仁,不管是什么东西,它都一股脑地挖出来。在一堆堆的扇贝中,你可以找到俄罗斯的渔网、鲸鱼的头骨、炸弹、榴炮弹、乳齿象的象牙、步枪,还有沉船的物品。很多沉船物品。其他船员将沉船物品当作垃圾。对他们来说,扇贝等于金钱,其他的东西都一文不值,都被直接扔到了船外。但对查特顿来说,这些扇贝以外的东西才是最重要的。

  

   出海九天,船主付给查特顿3000美元和一包十磅重的扇贝。在1978年,这简直是一笔巨款。更重要的是,查特顿在船上已经有了一席之地。那年,他又随船出海了几次,有时可能有所收获,但也有捕不到扇贝的时候。但每次都会从海里捞上来很多沉船物品,这让他的脑海中充满幻想。他开始往家里搬这些从海里捞上来的东西,直到把屋子装扮得像电影中的海盗船一样——电视机上放着捕龙虾器、墙上挂着鲸鱼头骨、屋顶放着鲸鱼骨架、而天花板上则挂着一张俄罗斯渔网。朋友进到他的屋里后,觉得像是掉进了陷阱。

  

   这样的生活查特顿过了两年。在这两年中,他赚了不少钱,而且作为一个捕扇贝工已经对大海有了很深的了解。他经常说要到深海去潜水,但紧张而无规律的工作一直妨碍了他的计划的实施。查特顿决定,等工作轻松后,他就背上气瓶,去看看真实的海底世界。

  

   1980年,查特顿又一次出海大获丰收后,他遇到了凯西·卡斯特,凯西和人合伙在凯波梅的码头开了一家小餐厅。查特顿还没喝完第一杯酒,就知道他对凯西心存好感。查特顿知道很多女人都喜欢平静安逸的生活,但凯西一直过着充满创造性、无拘无束的生活。她在附近的大西洋城长大,但高中毕业后就跑到加利福尼亚尝试不同的生活。她穿着农妇的裙子、羊皮外套,留着史蒂薇·妮克丝一样的金色头发,一天到晚表情冷静。当大家讨论伍德斯托克音乐节时,她对他们说,虽然她住在那里,却从来没有去参加过那个音乐节。

  

   也许最吸引查特顿的就是她的实用主义。凯西不像他所知道的那些女人一样热衷于那些女性化的活动。她不喜欢去美容院,觉得逛商场很无聊,她更喜欢进行剧烈的户外运动。她尊重查特顿,因为他靠自己的双手在海上谋生计。

  

   凯西并没有被查特顿吓跑。他29岁,但是还没有打算上大学。他一出海就是几个星期,而且都是在有狂风巨浪的时候出海。但卡斯特崇拜他身上具备的这种特质,当查特顿告诉她他不能确定今后会在哪里生活时,她也告诉他,她对他有信心。

  

   凯西和查特顿住到了一起。他给她买了一把手枪,以便在他出海的时候能够保护自己。他发现凯西可以灵活地使用手枪。她之前从未使用过武器,但她每次开枪都能打中靶心,这才是他喜欢的女孩。他们都不急着结婚或生孩子,他们在一起觉得很轻松,而且无拘无束。“如果一个女人可以容忍这些鲸鱼骨头,”查特顿想到,“那么我想她也一定能够容忍我。”

  

   1981年,两人住在一起还不到一年,扇贝市场就出现了危机。查特顿的收入直线下降,凯西的餐馆也关闭了,他们手头开始拮据起来。查特顿签约出海17天,筋疲力尽,但船主最后只给了他85美元。他知道是退出捕贝行业的时候了。

  

   回家后,他和凯西讨论了以后的生活。军队给他的津贴马上就要中止了,如果他想上学的话,他必须现在就开始计划。查特顿对计算机很感兴趣,打算将来在这个行业选择工作,他报名参加了一个程序设计课程。

  

   在上完第一节课的当天晚上,查特顿突然从梦中醒来,然后坐了起来。他摇醒凯西,一开始她还以为他在做恶梦或是又想到了越南的经历。她抓着他的胳膊,没敢开灯。

  

   “凯西,凯西,凯西——”

  

   “约翰,怎么了?”

  

   “我当不了程序设计员。”

  

   “你在说什么?”
辽宁教育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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