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个士兵可以在1970年保证身体完好无损的话,那么这个士兵一定是查特顿。他经常乘火车出行,在濑户内遍的火锅店里吃饭喝酒。他喜欢他的工作——需要投入感情,而且对别人至关重要。他正在观察这个世界,同时又没有对他人造成伤害。但是当他看到成队的伤员被送到神经病房的时候,他却无法停止问自己:到底是什么原因让这些人造成这么严重的伤害?这些事是怎样在这些人身上发生的呢?山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查特顿开始研究这些伤员。当医生讲解轮椅和呼吸管时,他基本上都在观察伤员的眼睛。他们的眼神穿过面前医生的身体,直直地看向前方。对查特顿来说,他们并不是《英烈传》里的冲锋队员。他们呆滞、恐惧、孤独,但他们似乎知道一些查特顿并不了解的东西。
几个月过去了,一车车患上精神病的伤员被送到了第249医院。查特顿更加迫切地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贪婪地阅读报纸、书籍,并和伤员交谈。但这些消息来源只能告诉他一些政治性的东西。他们无法解释世界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原因。他的心里再次充满了求知欲,就像小的时候站在海边时的感受一样,他要自己去找寻答案。
查特顿开始告诉朋友,他可能会要求转到越南的部队中去。他们对他的决定做出了迅速的反应,而且意见一致:“你疯了吗?”他试着将这个想法告诉家里,他们也恳求他重新考虑一下,并解释说神经外科病房的救护员肩负着最高的使命。但他告诉他们,他并不是出于爱国主义或其他什么崇高的目的——他只是想了解那些士兵的处境。最后甚至连伤员也恳求查特顿,“千万别去——你的决定是一个严重的错误,”他们说。一个瘫痪的士兵告诉他,“待在这,服完役,赶紧回家。我已经残废了,但是你还是完好无损的,你一定不能像我这样。”但是查特顿仍然申请了调动。1970年6月,他登上了飞往南越朱莱的飞机。
查特顿被分配到第23步兵师第31团第四营。他着陆后,被告知要到位于老挝边境一处重火力点的战地救护站报到,那个地方被称为西登陆区。他当天上午抵达了重火力点。
中午前后,基地的电话响起来。一个人接了电话,很长时间没说一句话,然后低声向话筒说道:“他妈的。”很快,基地所有的人开始混乱起来。一个军官把查特顿叫了过来,“带好你的装备!一名救护员在战场上刚下直升机就被炸死了。你去代替他的位置。”查特顿不敢相信听到的是真的。他要取代一个死了的救护员?在直升飞机上?去战场?然后这个对他说话的军官开始抽泣,眼神越来越疯狂,就像查特顿在日本医院看到的那些精神崩溃的士兵的眼神一样。
其他人抓起武器和装备从他身边跑来跑去,而查特顿却待在原地无所适从。他根本不知道要到哪里去,要做些什么,一分钟后,一个满头棕色乱发的小个子男人抓住他的胳膊,对他说:“听着,我也是救护员。跟着我,我们准备去阵地。”这名救护员看起来年纪不小了,至少有24岁。他说自己的名字叫“毛斯”。
“跟着我,”毛斯说。
毛斯领着查特顿藏到了基地的一个掩体处。在直升机来接查特顿到丛林去以前至少还有好几个小时。到时候,毛斯说,他会告诉查特顿直升机的吊索在哪里。“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边工作一边聊天,”他说道。
在掩体中,毛斯将查特顿的救生包中塞满了战地医疗工具——疟疾药片、四环素片、吗啡、绷带、剪刀,以及战地服装等——他还向查特顿解释了如何在丛林中使用这些工具,这远比查特顿在医院的时候要复杂得多。在讲解中间,他还穿插了自己对越战的看法。
“我痛恨战争,”毛斯说,“但既然我已经到这里了,我就要尽我所能为这些人做些事情,我要当个好救护员。这场战争与我没有太大关系,做一个好救护员就是我的全部工作。”
毛斯将疟疾药片和痢疾药片分别做好标记,将查特顿的包扣紧,然后告诉他,一般来说,救护员除了要带一个大的救生包以外,还要另外准备一个小的,这样才可能够用。一边巡逻,他一边告诉查特顿,一个优秀的救护员会将外伤药与治过敏和肚痛的药区分开、单独放置——你不可能用过敏药去治疗一个头部中弹的伤员。
“这些人就是你的责任,”毛斯接着说,“对我来说,我就对我的伤员负责。这是唯一重要的事——治疗这些伤员。他们是最重要的。”
看到毛斯挂在后面的0.45毫米口径手枪,查特顿问道——难道战地救护员的武装就只有这么简单吗?
“很多救护员都背着来福枪或机关枪,”毛斯回答道,“我携带武器的唯一原因是我要用它来保护倒下去的伤员。我不愿意因为我没有武器而让敌人杀死我正在救治的伤员。但是我不会携带有攻击性的武器,我不是勇士,我把手枪挂在后面。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只是一个象征。它不断提醒我,我待在这里的原因。”
之后的两个小时里,查特顿一直沉浸在毛斯的哲学中。毛斯对勇气、奉献和信仰有着自己的看法,这些观点与查特顿的想法是相符的,但他之前却始终没能将这些观点系统地阐述出来。在这两个小时中,查特顿甚至忘记了那天他即将奔赴前线。
直升机终于来了。有人喊道,“出发了!”毛斯在查特顿的包中又装上手榴弹和一块雨布,然后利用最后一点时间又检查了一遍查特顿是否记住各种药片的用途。查特顿抓起了头盔,也在后面别上了一把0.45毫米口径手枪。
“还有一件事,”毛斯说道,“你会遇到很多状况,但是你要尽一切力量在前线活下来,到时你不得不做出很多决定。如果有状况发生,你一定要问自己几个问题。‘十年、二十年后,我想做些什么?我老了以后会怎样看待今天我做出的这个决定?’这些问题将会帮助你做出重要的决定。”
查特顿点点头,握了握毛斯的手。毛斯留在基地,查特顿怀疑自己是否还能再见到他。他只说了一句,“非常感谢,毛斯。再见。”然后,他爬上直升机,坐在一个给养箱上——直升机上没有座位也没有安全带——飞机升空了,消失在丛林上方,迎着阳光直赴真正的越南战场。
直升机将查特顿和几箱给养放到丛林中,然后升空离开。丛林一望无际,似乎没有任何人存在。终于,查特顿听到在一片树林后发出一阵沙沙声。他迎着声音望去,看到十几个人从丛林中走出来。都是西方人,满脸污垢,留着蓬乱的长发和参差不齐的胡须。在查特顿看来,好像是加利福尼亚的摩托帮突然出现在了越南。这些人向他走来,他们的橄榄绿色T恤衫和裤子全都破旧不堪。每人佩戴钢盔、防弹衣或其他军事装备。看着他们渐渐走近,查特顿觉得每个人的表情都一模一样,他们表情漠然,好像已经没有任何事情能够引起他们的惊奇。
士兵们打开给养箱,开始补充装备。没人理查特顿,甚至连派到连指挥所的那名救护员也没有对他说一句话。偶尔,他们中会有人上下打量一下查特顿,如果给他们充满疲惫和厌恶的眼神做个注解,那肯定是说:你狗屁不懂,肯定在这里呆不长。就算我们需要帮助,你也根本提供不了。这些人装备完毕后,其中一个对查特顿哼了一声,“走吧。”这些人是一个排。他们要转移到新的战斗位置去。在行进过程中,如有必要,他们会追踪并消灭北越士兵。他们走进了丛林,查特顿与他们一起排成纵队前进。
他们穿过稻田,打死叮在身上小鸟一样大小的昆虫,跋涉过鳄鱼肆虐的河流,避过装满枪炮的坦克。在丛林中行进了一个小时后,忽然响起了枪声,士兵们开始向周围的树林扫射。查特顿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要炸开了。射击停止后,他向四周观望,其他人的表情和他刚见他们时没什么两样。几分钟后,他们重新启程。查特顿定了定神,然后加入队伍一同前进。他心情平静后,大脑禁不住开始思考,“这些人都是些疯狂的杀手,没有一个人跟我说话。我他妈到底在哪儿?我在干什么?”
天气闷热,士兵们当夜露天休息。其他人都睡着了,而查特顿却在辗转反侧。破晓时分,他看到丛林中有一只老虎出没。第二天,气温达到了华氏100度,士兵们到达一个废弃村庄的边沿。根据情报,有敌军在附近出没。除了查特顿,其他人都全副武装,时刻准备进行战斗。但其中最出色的是约翰·莱科,一名来自新泽西的28岁的裱糊工人。查特顿认定他是全排的核心人物。莱科高6.2英尺,重220磅,他已经是第三次上越南战场,是越南战场的老前辈了。他手持一柄M60机关枪,七百发子弹交叉挂在胸前。莱科的外号是“老幺”,据说是因为他将“黑桃幺”放到被他消灭的敌人的胸口上。
巡逻开始后,士兵们排成纵队行进。不久,他们走到一块干涸的稻田边,通过稻田可以到达对面的丘陵地。他们走到一处开阔地带,开始在山坡上搜索敌人的踪迹。进入空地50码后,莱科登上一块岩石观察周围的情况。这时从左边的山坡上射出了子弹。一共五发子弹,其中一发从左至右横穿莱科的胯部。莱科惊呆了,他将武器扔到地上然后卧倒在地,将自己掩藏在两英尺深的草丛里。剩下的人赶紧后撤,在一个十英尺高的土堆后藏了起来。有人大喊:“老幺中枪了。救护员!救护员!”查特顿和另一名救护员匍匐前进。他们可以看到50码外莱科在草丛中的大致轮廓。他倒在开阔地里,是个明显的靶子。但敌人没有再向他开枪,他们很可能是在等救护员出现,他们打算一次结果两个。
连里的另一名救护员、查特顿的上级,紧紧缩在土墙的后面。
“他妈的,我才不过去呢。”他对查特顿说。
整排的人只能愤怒地盯着他。而他们根本没对查特顿抱任何希望,没有一个新手在来到越南的第二天就敢上战场。
“我去,”查特顿说道。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但最吃惊的还是查特顿自己。他开始卸掉多余的装备,只留下了毛斯给他准备的那个小救护包。
“上帝啊,这个孩子要过去,”有人说道。
士兵们找好位置准备火力掩护。时间每过一秒钟,查特顿就觉得视野变得越窄,树林中的声音也越来越小。直到最后,他所能听到的只有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和心脏的狂跳声。在日本医院的时候,查特顿曾经设想过这样的时刻。他决定,如果自己面临这种抉择时,他就要以外祖父为榜样。现在,他准备在毫无武装的情况下去救莱科,他对自己说:“我要去找寻自我了。”
查特顿向空地冲去,一阵炮火从远处山坡的左侧向他射来。跑到一半时,他可以看到莱科躺在草丛中。他跑得更快了,他前面的地面被子弹打得尘土四溅。而在他的身后,其他的士兵也用猛烈的炮火还击,在双方炮火的夹击下,天空好像要爆炸了一样,查特顿以为会被击中。他一直等着自己倒下去的那一刻,但是一个模糊的感觉却在阻止他向回跑,那种感觉就是他不希望后半生仍会记起他曾经放弃过。一秒钟后,他滑到了莱科旁边的草地上。
“我躺在草地上,浑身麻木,快要休克了,”后来莱科回忆道,“然后,我看到了这个新来的家伙,来的是这个新来的家伙!他带了他所有能带的东西。我根本不认识他,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但是他却冲到了火线上,这个家伙在用生命冒险。”
查特顿将自己掩藏在莱科身边的草丛中,密集的子弹掀起了他们旁边的地皮。查特顿从他的救护包中拿出剪刀,将莱科的裤子扯开,检查动脉血管是否受伤。幸好没有伤到动脉,莱科可以移动。现在,查特顿必须将他弄回土墙后面掩护起来。这短短的50码现在看来就像要横穿整个越南一样那么遥远。
查特顿想过将莱科扛在肩上,但这个受伤的战士要比他重50磅。查特顿坐在莱科后面的地上,拉着他的胳膊。更多的子弹落在他们周围的地上。查特顿开始用腿将身体向后推,每次将莱科向后拖出一人的距离。他们随时都可能被子弹击中。两分钟后,他们距离土墙只有一半的距离了。而现在其他的士兵已经精确地找到了敌人火力的位置,他们击退了对查特顿和莱科的攻击。很快两人距土墙只有十英尺了,然后只有五英尺,最后终于到了土墙的后面。士兵们冲到他们面前。不一会儿,两架美国眼镜蛇攻击直升机向敌人射出了大规模火力。一架休伊救伤直升机随后而来,将已经休克的莱科空运到了医院。
休伊消失后,查特顿瘫倒在地。他已经筋疲力尽了,他甚至意识不到自己在哪里。但他还是看得出这些人身上发生了某种变化,他们开始跟他说话了,他们拍着他的肩膀,他们冲他微笑,他们叫他“医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