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简单的意义上说,看电视是使我们三人呆在一起的一种方式——在同一时刻,呆在同一间房子里,相互分享各自的体验。那些永无穷尽的节目,绝大多数是程式性的,缺乏足够的吸引力,却能使我们不争不吵地观看;而每当家庭出现冲突、紧张时,我们总是利用电视造就的安逸氛围解决这些冲突。即便我们很少就那些在外人,特别是在中产阶级看来意义重大的事件相互交换意见,我想在我们的意识中我们三人都知道电视能让我们团聚在一起。
随着时间的推移,看电视逐渐成为我们分享生活体验的重要方式。时至今日,我依然能回忆起和我的继父一起收看《科杰克》(Kojak,美国70年代上演的电视警匪片)、《培瑞塔》(Baretta,美国70年代上演的警匪片)、《洛克福特档案》(TheRockford Files,1974—1980上演的123集美国电视侦探片)以及其它诸多的警匪片、侦探片和西部片时的那种温暖、舒适,甚至安全的感觉。因为我们之间很少有其他东西可以分享,和他一起收看这类电视就成为我们生活的一种方式。萨尔(Sal,作者继父)常常对他在电视上看到的场景、剧中人物发表意见,也常常对故事情节及其道德含义发表见解,这些都能触发他睹物思情,回想起他自己的与其所见所闻发生共鸣的生活经历:他在20世纪30—40年代纽约布鲁克林的成长经历;关于他对自己父母和兄弟姐妹们的回忆;那些栩栩如生的部队和战争生活经历;战后生涯和其赌博经历,甚至是那些在他工作的纽约周围餐馆和保龄球馆内与那些自作聪明之流及政治家们的偶遇经历。当他与我一起收看体育节目时,我可以向他提供某支球队或某位球员的背景信息,以便他更好地理解我们正在观看的比赛。我告诉他大学生篮球联赛和职业联赛的区别,告诉他为什么在一场橄榄球比赛中教练或四分卫在某一时刻会选择某一种策略,告诉他在一场棒球比赛中击球手会寻求什么,或为什么投球手在不同的地点会投出不同的球。在这时候,我会向他展示自己,同时也使自己沉湎于我所参加的学校体育比赛的回忆中,这些体育活动在那时对我是那么的重要。但出于种种原因,我的继父从不过分专注,也从不发问。
在整个过程中,我的母亲很少插话,因为她一般不看这类电视。我们收看这类节目时,她总是在厨房里忙着。但当我们调台至“埃德·萨利文秀”及其诸如此类的节目时,如弗兰克·塞那特拉(Frank Sinatra, 1916—1998,美国流行歌星)、朱迪·嘉兰、迪安·马丁(Dean Martin, 1917—1995,美国摇滚歌星)、鲍勃·霍普和小萨米·戴维斯(Sammy Davis Jr., 1925—1990,美黑人摇滚歌星)的节目时,情况就有所不同。这时候,我们三人会呆在一起观看,而我的母亲也会讲述她自己的故事:她的父母如何从意大利移民并适应美国的生活;她早年在学校的时光;她与朋友们一起观看的篮球与橄榄球比赛;她与她的兄弟姐妹们成长过程中做过的种种工作;她的狂欢舞会以及她如何学习厨艺并成为一名美容师的故事。吃饭的时候、节假日或在为某人的生日举办的家族聚会上,我们会坐在一起看电视,这样的活动给我一种感觉,让我明白在我出生以前纽约的意大利美国社区的日常生活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然而有时我们收看电视也并不专注于节目本身,也并不总是能勾起我上面描述的种种回忆。事实上,在家里,当我们走进房子时,我或是继父随手打开电视是件十分平常的事情。就是说,当我们在家时,绝大部分时间都让电视“开着”(奇怪的是,母亲一个人在家时并不喜欢看电视。她宁愿做家务,家务是她最喜欢做的事情。)。开着的电视机成为我们家的某种背景,我和继父,有时也包括我的母亲,会坐下来看上一小会儿,这取决于电视节目的吸引力;另一种可能的情况是,我们都站起来来回走动,讨论或关注任何其他事情,而不是电视。我可能是三个人中最关注于电视的人,因为我最喜欢的节目——《阿博特和科斯特洛》(Abbott and Costello, 1936年成立的被誉为历史上最伟大的美国喜剧表演团体)、《索皮·塞尔》(Soupy Sales,真名Milton Supman, Soupy Sales是以演员名字命名的儿童喜剧电视栏目)和《超人》(Superman)会在下午的晚些时候播出。但即便有这些节目,看电视并不影响我做其它事情,如做作业,或重新分类整理我收集的邮票和岩石,做分配给我的家务,或干脆读点什么。在我家里,电视已经成为某种永久的存在。
有时我们也会想到,这样长时间地收看电视,我们就不能更好地利用时间做些更具建设性的事情。但同时我们也知道,电视给我们的的确太多了,它使我们了解更多的人、更多的地方、更多的事件;它使我们轻而易举地知道那么多的剧中人物的生活及其故事,因此尽管我们认识到电视的影响,但这样的认识却常常很快会消失。的确,没有人损失什么,我们还能在享受电视的同时找点别的事情来做。我的母亲和继父有他们的工作、他们的保龄球、他们的家庭和朋友;除了看电视以外,我有自己的爱好,我的亲戚、朋友,以及我们共同参与的体育活动。所有的这些对于界定我们日常生活的意义而言都很重要,看电视这种习惯也是这样,除了能使我们呆在一起并培育一种整体意识之外,沉缅于电视有时会分散和减弱我们的精力而不能再去从事我们自己认为更有价值的活动。规律性地收看电视总是使我不能读书,电视不开着就不能和我的母亲和继父交谈,也不会醉心于那些岩石、邮票和玩具汽车、火车的世界里。现在我能明白这些东西比电视更令人痴迷,也能带给我更多的回报,但在一个像我们这样的在情感上有点问题的家庭里,从事更具建设性的活动常常被扼杀在萌芽阶段,转而投向电视是最容易做的事情。所以,电视除了能让我们轻而易举地了解我们外部的世界之外,它也向我们提供了一种想象的空间,使我和我的家庭避免询问比我们的日常生活状态更具真理性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