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润发画传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章

一个立体的影帝
再见了,杀手!
作者 : 孟醒石


  杀手这个职业古已有之。很久以前,当他们还在为正义或者别的理念杀人的时候,他们被称为刺客,在他们身上还有一种东西叫作:侠义;后来,他们只为金钱杀人,于是他们就成了——杀手。

  看过很多关于杀手的影片,也看过各种面孔的杀手,有多情的,有冷血的,有忍辱负重的,也有徘徊挣扎的……很喜欢杀手这样的角色,总认为在他们身上往往要背负着更多的悲哀和无奈。身份,已经将命运的种种确定好结局!金钱、使命、爱恨、情仇……究竟是手中握着他人的命运还是被命运紧紧地握在手中?

  然而生活在现实世界中的我们又怎能够体会出作为杀手的欢喜和悲愁,更无法去界定他们的行为究竟是属于黑或是白,甚至都无法感知一个杀手将会以怎样的方式与我们擦肩而过。于是,在我们的一厢情愿的想象中刻画杀手们的样子:在阳光明媚的午后,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一袭长长的黑色风衣洒脱而飘逸,宽大的黑色墨镜看不出表情,在擦肩的一瞬嘴角有一闪而过的笑意。他们看上去和我们一样,却遵循着另一种游戏规则,人生于他们而言更像是一场不知结果的游戏。然而似乎再冷酷的杀手也总有柔情的一面,而且在我们的心中宁愿相信表面上看来无情的杀手是满怀真情的另类英雄!

  一袭深褐的风衣摆荡出沉重的呼吸,一柄长长的军刀在手,颤抖的楼梯口渐渐冒出一个雪亮的光头,白得刺眼,甚至亮过刀尖的锋芒,挥刀劈下的时候,一群雪白的鸽子在黎明的丝丝细雨中“扑扑”飞起。从此,江湖上少了一群彪悍的马帮,多了一个杀人王。也多了一间和平饭店。那一柄军刀笔直地插在和平饭店招牌下的石墩上,没有再动过,整整十年。十年之中没有人敢毁坏这个饭店的规矩——谁都不能在和平饭店里杀人。更没有人敢轻抚这柄魔刀的锋芒。

  这个店的规矩产生变化是在一个叫小曼的女人来了以后。无论杀人王是否真的没有看出这个女人到来的目的,总之他决定破例要送走这个女人,也许是因为厌恶了平静的生活,也许是因为那一点点畸形的爱恋。然而当一颗阴毒的子弹穿透一个迟到的拥抱,血高高飘扬在和平饭店的金字招牌上,然后滴在尘土飞扬的黄土地,“啪啪”地从庭院一直流往饭店大厅,再从大厅倒流向阁楼时,我们终于明白了死亡原来比任何事情都要来的真实!

  杀人王说:杀一个人是杀人犯,杀很多人你就是大英雄。也许那真的是一个英雄,一个不仅仅嗜杀成性的英雄。也是一个只为在乱世里立一方净土,为所有无家可归的人存一线希望的英雄。可惜,现在这方净土被血染红了;可惜,这一丝希望渐渐被刀锋扑灭了。

  当《和平饭店》中的周润发斜斜地倒向女人的怀抱,倒向无边的空寂,倒在一片沉默,倒在夕阳如雪的一个黄昏,倒在和平饭店的陈年招牌底下时,我们才真正地感受到悲剧的力量是那么的惊心动魄!

  总也无法忘记周润发的那个光头,雪亮亮的,刺得眼睛有点痛。当一切从开始又轮回到开始的那一瞬,那个曾经杀人如麻的男人竟带给我们深深难忘的震撼!那不怒而威的眼神,在凝视时为什么会有一闪而过的温柔,明明知道是做给自己的陷阱,明明知道出去后付出的可能是自己的生命,为什么这个男人还是那样义无返顾?或许他已经明了,一个生命所能承载的东西实在太少,而血债只能用血来偿还!

  不知道用是否可以用“侠义”来形容一个杀人王,但当看到《和平饭店》中周润发脸上那随意中又带着点落寞的表情,他与叶童相拥而舞时深情的眼神,和倒下时眼中的三分眷恋,七分坦然,竟让我想起了断崖上的萧峰,一样的感动,一样的悲痛,也许都是出自于对英雄的无限惋惜吧!

  周润发在《和平饭店》中的演出有着别样的美感,这种不同于年轻时的小马,而带有一种成熟男人特有的承担力,和为了爱人和理想的义无返顾。有人说,周润发以杀人王的形象告别香港影坛,是对香港电影的一种失望,但也有人认为周润发只是在告别曾经的辉煌,作为一个男人,不能只满足于过去而应该有勇气去打破自己种下的神话。杀人王离开了和平饭店,周润发离开了香港,他们都在用一个成熟男人独有的坚毅与决绝来与自己做个彻底的了结!很多年过去了,我们怀念的就是英雄离去时神圣而不可侵犯的背影!

  《和平饭店》是周润发在香港的最后一部电影,电影以杀人王的故事为线索,带有浓浓的宿命色彩。然而更为巧合的是,周润发在获得他生命中第一个最佳男主角时的搭档就是叶童,也正是这个奖项将周润发引进了熠熠闪烁的星光大道,而在这部仿佛是个告别仪式的电影中,叶童的加盟刚好构成一次轮回的完美终点。

  叶童的眉目之间有英武之气,在影视圈,众芳摇曳,叶童成为花中异香独放者。叶童对周润发有着重要意义,周润发凭《等待黎明》等来了电影生涯中的黎明,正是叶童的出现,有了这一次的合作。应该说,周润发在香港红了二十年,叶童作了见证。叶童戏路宽,不因美貌为限制,她的妩媚中带有落拓的味道,《和平饭店》中的歌女形象也同把握得非常贴切,举手投足间都散发出一种有点忧伤,有点魅惑的气质来。她所饰演的小曼是个可以将谎言说得天花乱坠的女人,她来到杀人王的身边背负着背叛他的使命,但最后她选择了忠诚于杀人王,而和平饭店终于阿平朝夕相处的人们,却在危机到来的第一时刻选择了背弃与逃离,一如十年前他的那些兄弟。

  细细数来,周润发饰演的人物中坏人似乎要多过好人,但又似乎都是好人!然而没有人因为周润发的坏人角色而对其产生反感,相反地周润发的反面人物却更多地吸引了我们的目光,并将正义牵引到他所在的那一方。在《监狱风云》中钟天正是个好赌外加杀了老婆被判坐监的囚犯,但观众却都想把张耀扬演的那个狱警痛打一顿,同时希望钟天正赶紧逃出监狱与儿子见上一面。观众的理智与情感到了周润发这里,就只剩下情感了,其他都在其次。

  钟正天也许不能算得上英雄,但在他的身上却带有着与生俱来的侠义感,只是我们往往弄不清楚这种侠义感究竟是来自周润发还是角色本身。因为他在银幕上的个人魅力,很多人开始向往杀手这一地下的职业,仰慕黑社会这一非法行当。因为在他的身上,黑变得比白更令人欣赏。

  每当我们看到周润发的影片时,很多时候我们只记得那些风趣幽默,关键时刻可以着风衣独闯虎穴的英雄式的人物,却往往忽略了他们的真实身份——伪钞集团骨干、黑社会分子、冷血杀手……但是我们会痛恨《英雄本色》中不仁不义的黑帮,却忘记小马哥和他有着同样的身份;我们甚至对《监狱风云》中张耀扬所饰演的警察耿耿于怀,却对那个曾经的杀人犯满怀深情。周润发的个人魅力让他变成了比白道的警察还受人欢迎,而本身是黑社会的匪徒也因为小马哥的白化而变得更黑。不仅是小马哥,《喋血双雄》里的杀手小庄,《纵横四海》里的大盗祖,无一不被周润发由黑变白,幻化成另类的英雄。

  周润发在枪林弹雨的香港影坛中成为了英雄,但他最终还是离去了,或许他希望不再杀人,或许他希望不再成为英雄,如同在《和平饭店》中整整十年的债务终于完结在夺命的一刀。无论周润发和香港影坛之间孰是孰非,他还是离开了和平饭店,再也没有回来。
华文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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