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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有话不好好说
在我委婉拒绝之后(2)
作者 : 李师江


  大小马说,不回去,就睡沙发!我再一次坚决地说,就是睡地板,我也不回去了。小马没有主见地看我一眼,接着大小马的茬儿进了浴室。大小马坐在沙发上继续没完没了地弄头发,颇有勾引男人的姿态。我拍拍她的肩膀说,要不要按摩按摩。大小马身子一甩,说道,你想占便宜呀!我再一次搭上她的肩膀说,占点便宜怎么啦,你又没损失什么。我没想到的是,大小马居然板起脸孔警告道,李有钱,你看错了,我不是随便的女人。这最后一句话扼杀了我对大小马的好印象,也扼杀了我的美好情趣。我不是随便的女人,这是最无聊最假正经的一句表白。世界上高贵的、低贱的、淫荡的、正统的都有可爱之处,只有假正经的女人无从爱起。

  这个夜晚没有什么好叙述了,也许有的读者朋友希望我能搞出一点事出来,遗憾的是,朋友们,我辜负了你们的期待。我和你一样,每天都想过不寻常的生活,都期待生活奇迹和有创意的意想不到的场景出现。可惜,年复一年,吃同样的饭,拉一样臭的屎,遭遇同样庸俗的人,做着早在人们预料中的事,找不到创造奇迹的对手呀。回首往事,二十几年的时光,有几段传奇值得回味?惭愧,一点都没有!

  

  老赖从湖南带回不好不坏的消息。不好是投资公司的钱仍没有到位;好是指出版社和投资方关系有了新的进展,签了更加亲密的合同,出版社也拿出一部分钱来先应付开支。这笔钱是多少数目不详,我不知道,大小马也不知道,只深深地藏在老赖的心底,但足以让老赖高兴得屁滚尿流了。杂志社已经人心涣散了,主要是几个编辑,老赖的拖欠工资让他们愤怒、失望甚至绝望,好几次他们几个人推着我,像罢工工人进入老赖的办公室抗议。老赖也够可怜的,像祖宗八辈子欠了债,语无伦次地解释、安抚,意思是如果他是一头猪,肯定会宰了自己把肉给我们顶工资,可他连猪都不如,身上没值钱的东西,大家还需要耐心等待,上面领导都在费神考虑这个事了等等,当孙子当得挺像的。大家比较愤怒的一点是,老赖和他老婆的工资不是从出版社的渠道发,而是从公司一直在做的出版那头发,这边渴死了,那边可以旱涝保收。编辑们喊走走走,但一直没走,走了说不准就丢了这份钱。主要是现在网络倒闭,大家回游到传统媒体,媒体就那么多,人挤人,工作不是特别好找。要是换一两年前的光景,谁还愿意呆在一个拖欠工资的杂志社!

  老赖手里握着一笔救命钱,心气倍儿足,神气地宣布,今天请大家吃饭,总结上个月的工作。这个话他已经宣布过N遍了,只有今天才兑现,大家的情绪也被调动起来,平时称他老赖、癞皮狗、胖赖、耍赖、老色狼、猪头等等的同志们,现在一个劲儿叫赖总了。有了钱,社会地位就提高,口碑也就好了,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老赖把被撑得变形的西装脱了,解开勒住脖子的衬衫的纽扣,豪放地叫道,想喝啤酒的叫啤酒,想喝白酒的叫白酒!两小杯白酒过后,老赖全国山河一片红,从脑门到脖子也许到脚毛,全都精神抖擞了,然后开始发言,总的意思是大家好好干,钱会到位了,大家不要担心,只要干好了,这个杂志会很有前途的。小马坐在老赖身边,像个小秘,不怎么说话,一举一动都听老赖的。在卫生间的洗手处,我故意碰上小马,问她老赖知道我和大小马去过她家吗?小马很警觉地看看四周,说,没有。然后就匆匆进去了。

  我们像过节似的一个接一个进财务室领钱,工资互相保密,神秘和兴奋劲儿有点像分赃。我从大小马手里接过也沉甸甸的信封,但签字时我却发现只有四千二,大小马说具体的数目是老赖决定的,要问去问老赖。我把工资条搁在老赖的桌上,气冲冲地叫道,你这不是蒙我吗,说好五千怎么就给我四千二!老赖不慌不忙地看了看工资条,说,五千是税前呀,扣了税不就是没五千了吗,交税是每个公民的义务,你要理解呀!我说,我当初给你谈待遇就是税后的,谁有心思跟你谈税务知识呀,再说了,税有这么高嘛,鬼才相信呢!老赖开始跟我磨税务知识,但我厌倦跟老赖扯皮了,出门警告他,要是不把我工资补上,就不干了。

  我连续两天没去上班,其实心里也挺空的。虽说被老赖耍了伎俩,但不去连一分钱也没有。还好第二天晚上老赖就给我来了电话,给我想了个折衷的办法,因为工资定了也不好再调,每个月多给我报销五百手机和交通费。这回老赖说话很温柔很慈祥,简直让你受不了,就像一个同性恋的人亵弄一样。我刚答应,老赖马上催命鬼一样叫明天赶紧报选题。

  那天饭局上老赖给我们介绍一个干瘦白净的中年人,老许,在甜水园做发行的,也是我们杂志的发行人。老许操北方口音,长得像南方人,两片略薄的嘴唇,话多,理论一套一套的,世界上没有他不懂的事。老许提出,以后你们报选题我也要参加,选题的好坏对发行有直接的影响。当初我以为他说胡话,并因礼貌起见顺口答应了要求。但是这个狗日的居然真的不识好歹,真的来参加了。并且以专家的身份指指点点,这个不行,那个又有缺陷,大家都觉得他是只苍蝇。会后我向老赖提了意见,不要老许搅和。但老赖反而批评我,人家老许干过十几年的发行,对杂志的见解很深,你不要那么不容人,谁都合作不了。老赖进一步说道,小陈被你挤兑走了,你还不够吗!我反击道,老赖,你说什么屁话,小陈是不会干活,走不走关我屁事。老赖板了脸说,什么不会干活,你明明是嫌她不漂亮嘛,如果是那个黄艳丽什么的,你不会赶走吧。我说,老赖,你胡涂了,我不跟你瞎扯,反正老许是发行的,以后你让他搞本职工作。

  小陈走后,排版被一个工作室承包。本来我想自己去找美编,但老赖不信任我,我更不信任老赖,承包了倒好,也不用我花太多心思。由于工作室的美编比较在行,我去盯排版就很轻松,加了两天周末的班就搞定,这表明工作已经进入正轨了。周一我去最后拿样,才发现老许正在那儿指挥美编修改版式。工作室在地下室,空气比较污浊,我一怒之下一口气差点接不上来。老许看见我来了,微微地点一下头,没怎么理会我,显然已经做好反击我的准备了。我说,老许,你也该尊重一下我的劳动成果吧。老许漫不经心地回答,小李呀,我要考虑的是杂志怎么卖,你的版式有很多硬伤,读者不买账呀!我问,你怎么知道我做的有硬伤你做的就没硬伤呢!老许缓缓地说,年轻人,要相信我,干了十几年啦!我沉默了几分钟,然后走出地下室给老赖挂电话,我问,老许是怎么回事!老赖含糊地答道,你们可以协调一下,取长补短呀!我对老赖说,你们去协调吧,反正我的活干完了。没等老赖回答,我挂断了电话。
远方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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