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提出看房后，陈小姐带我们到隔壁的房间，对着里边一胖一瘦两个男人说道，这是李先生，要看一居室的房子。然后陈小姐对我说，这两位先生带你看房，我还要过去接电话。陈小姐走后，我心里一阵失落，大概是我这半年来很少碰到热心人了。胖子嘴里嚼着口香糖，煞有介事地翻着一个本子，过了一会儿，说道，一居室的刚租了，明天再来吧。我说，不会吧，我上午刚看的广告。胖子道，现在房子抢手得很，租房都得预约，这样吧，你留个电话，有消息我们再告诉你，省得你白来一趟。我着急地说，你这有点蒙人吧，明明租出去了还说有。胖子说道，兄弟你说话要小心，我们可是通过工商部门检验的机构，有不懂的你问他吧。说着他指了指瘦子，瘦子一言不发，从抽屉里取出一截二节棍甩了甩，练练手腕的灵活度，然后就当着我们的面狂舞起来。由于空间狭小，他逐渐从角落里向外移动，我怕脑门子挨着，便拉着小莫一步步后退。在我们退到门口的时候，二节棍碰到桌角，一个反弹朝瘦子肩部砸下，瘦子疼得哎哟大叫。我和小莫都笑了起来，我们的笑声整齐而嘹亮，激起瘦子的愤怒，他忍痛再一次狂舞起来，并以更快的速度朝我们逼近。只要他一失手，就砸到我们脑袋瓜。
我们匆忙撤出房间，再次来到陈小姐身边。但陈小姐对我已经没有微笑了，不但没有微笑，而且脸上有一种对我们的戒备，这副表情让我极端失落。我低声问，陈小姐，你能把押金先退还我们吗？陈小姐说，这你得问他们，他们是领导。我说，钱是你拿的，我应该向你要。陈小姐用认真而清晰的普通话说道，钱是我拿的，可我代表的是公司，公司的主意要由领导来拿。陈小姐见我没有走的意思，便说道，你要是不明白这个道理，我就叫他们过来跟你说。我赶忙阻止道，不用了，不用了，有房源了你再通知我们吧。陈小姐说，这是肯定的，我们会一直为你服务下去，直到你满意为止。我们退了出来，小莫说道，这个小姐也不是好东西。我感慨道，只有当坏蛋才能赚钱呀。
回来后我点了点假钞，一共是六张，是从白五那里拿的。这只老狐狸！我在愤怒的同时也对他有了恐惧，形形色色的坏蛋是我对这个社会恐惧的根源之一。解除恐惧的办法是让自己变成坏蛋。但并不是你想变就可以变，当好人不需要什么素质，当坏蛋却需要有坏蛋的素质，而且这种素质不是理论上就可以学到的。在通往坏蛋的路上，你必须不断实践，与天斗，与地斗，最重要的是与人斗，用匪夷所思的手段，用坏透了的手段，用不是人能想出来的手段，用畜生的行径，用铁石心肠的意志，总之，想当超一流的坏蛋，就不能把自己当人看。有了坏蛋以后，社会上也就有两拨人，一拨是好人，一拨是坏蛋，好人向好人学习，坏蛋向坏蛋学习，这两种人都是坚决的。最倒霉的就是像我这样的人，一生出来就把自己当好人看，成长过程还是把自己当好人看，直到现在才发觉，做好人不实惠，一定要做个坏蛋才有成活的可能。可他妈的有坏蛋之心却无坏蛋之胆，缺乏先天素质，想一头撞死又留恋尘世，留恋尘世可又得不到尘世的浮华，终日活在矛盾中，大概是最可悲的一种人吧。同志们千万要以我为反面教材，千万不要像我这样不好不坏不伦不类呀。
那么，怎样才能把假钞花掉呢？如果能把这六百元假钞花出去，我大概就往坏蛋的路上跨出一大步了。遗憾的是，这个世界上，不论是好人还是坏蛋，眼睛都尖得很，他们可以对人民漠然以对，对人民币却明察秋毫。哎哟，去哪里找像我这种眼神的昏蛋呢？找不到的，我相信有，但一时找不到，所谓知己难求就是这个意思。好吧，在找到知己之前我还是先找房子吧，因为房东已经在逼我了。小赖搬出去那一天，房东就来了，是一对五、六十岁的夫妇。他们先把小赖谴责一顿，意思是没有通过他们就擅自把陌生人带进来住。接着，他们对我提出条件，如果想继续租下去，房价得升到一千八百，为什么，原因有二，一是他这房子是热门货，每天都有人来打听，他不愁租不出去，第二，当初租给小赖是熟人介绍的，又是刚毕业，怪可怜的，在价钱上可以稍让一点。现在我没有这重关系，所以价钱上不能便宜，另外呢，想租，就必须办好三证：身份证暂住证务工证，一样都不能少。我一听他们开出这么多条件，都傻了，女房东怀疑地看着我，问，你是不是没有工作呀？我说，暂时没有，很快就会有的。她摇摇头说道，我不信，北京是个竞争的城市，你不可能会这么容易找到工作的。我反问道，你凭什么说我不能找到？她摆出一副跟我论战的姿态问，你什么文凭？我回答，大本。她继续摇头，眯着眼道，大本已经过时了，不吃香了，现在年轻人没有硕士学位就没饭吃。她眼睛这么张开，眼袋就鼓起来，装满了这辈子她看不惯的东西。我压抑住愤怒，没有跟她讨论学历问题，我只是表明，如果我租她的房子，就能付得起房租。但她无神的眼睛装满了对我的不屑，她又一次挑衅地看着我问，你女朋友是干什么的？我一时语塞，她得意地笑了，也没有工作是不是？我索性不回答。
男房东忍不住了，说，其实我们并不在乎这点房租，我退休了，一个月还有两千多块钱，有公费医疗，我钱都花不完。我们要的是可靠的人，你们又没有三证，又没有工作，叫我怎么放心你呢！我愤怒地说不出话来。女房东坐在沙发上，再一次笑了，说，我一看你女朋友呀，就知道不是个正经姑娘，正经姑娘不是那样打扮的。说完话她睁开眼睛，眼袋就掉到地上，她马上捡起来又安上。男房东对她说，你看，我早就叫你去做眼袋切除手术，你就是不听，这样老掉下来怎么行了，我们又不是花不起这几个钱。女房东道，我看就这么挂着挺好的，本色一点嘛，哪像现在的女孩子整天在脸上割割补补的。然后又问道，说说你女朋友到底是干什么的？我说，不干什么就不行吗，一个人非得干什么吗，非得像你这样多事吗？女房东没有理会我的话，悄悄地问，你说她是不是干那个的？她两眼射出精光，从眼角流出两条长长的绿色脓水，像胆汁。男房东道，哎，你怎么还这么好奇，你一好奇，脓水又流出来了。说着拿出方巾来擦，但由于我没有回答女房东的问题，她眼睛越加好奇，脓水也越流越多，并且发出恶臭。我实在忍不住臭味了，哀求道，她是干那个的，行了吧。我一说完，女房东两眼顿时放出喜悦，脓水在刹那间止住了。她幸灾乐祸地说，果然不出我所料，我可不想让这里变成淫窝。这样吧，算我仁慈，一周之内你们给我搬出去。
我看了好几处房子，不是价钱砍不下来，就是不能过冬的平房。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因为我渐渐懂得怎么把假钞花出去。在路过人大天桥的时候，一个妇女抱着小孩向我兜售毛片，我们的交易在天桥下进行的，只有一点点折射的路灯。妇女一边抱小孩，一边还要观察四周，所以来不及观察我的钞票。当然也有我催促她的缘故。我一共买了七张，七十块，她找我三十块货真价实的人民币，虽然票子都起毛了，但是真货。由于她给我的七张光盘中有六张是白板，这六张白板赎回了我对她的一点愧疚，扯平。这种交易让我收益匪浅，说白了，就是拼谁是更NB的坏蛋，谁更坏谁就赚。当然，也有不成功的，在建翔桥当我用百元大钞买一串冰糖葫芦时，却被发现了，汉子差点用整棵冰糖葫芦砸我，但我很严肃地向他认错，表明我是无意的，我也是受害者，而他及时发现假钞，应该比我幸运得多。汉子被我的赤诚之心感动，把那串已经坏的冰糖葫芦赠送给我。这又是我的进步，想当坏蛋，就必须勇于认错，实践好汉不吃眼前亏的理论。是的，我一天比一天进步了。有一天当我经过马甸地下通道时，我被一个乞丐拉住，同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先生，你会发大财的！天哪，正是我在三元桥地下通道碰到的那个，他的面容我记得不太清晰，但标准的普通话却让我记忆犹深。我说，你以前在三元桥呆过吗？乞丐答道，我哪里都呆过，先生，你会发大财的。我说，你记得我吗？乞丐答道，记得，你会发大财的！我说，你才会发大财呢！说着掏出一张百元大钞，扔在他面前。乞丐发出惊愕的喊声，我发财啦！顿时，卖报纸的、摆地摊的以及流浪歌手的目光都集中向乞丐，都集中到他手上的百元大钞。随之他们都把目光转向我，我能感觉到这些目光的热量，我也知道我的背影在他们眼中会越来越高大，所以我像个大爷一样大摇大摆地走出来。但这种感觉只维持了不到一分钟，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乞丐是不是对钞票也明察秋毫？顿时，一股凉意从脊椎骨上传了下去，电流般涌向肛门，我不由仓皇奔向300路站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