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茂盛谈得最多的是在厦大混的那段日子。在这之前他在地区文化馆混过,给人打打杂,做点编务工作,后来文化馆里搞人事斗争,他做了点吃力不讨好的事,被搞下来。到了厦大,他在图书馆打杂,还当林教授的帮手,比如查资料,应付约稿等等,凡是林教授学生干的事情他都干过,一心一意想当林教授的研究生。但一个小学肆业生想一步登天上研究生还是有难度,他死心眼地为此奋斗过几年,直到彻底失望,才离开厦大。谈起这些经历,他总是怨天尤人,好像全世界人民都欠他五百吊。不过谈起厦大,也有令他高兴的东西,那就是我们谈到女人的时候。那时我没有女朋友,他冷不丁就溜到我房间,我要是迟一点开门,他就说,李师江,你在干坏事吧,我是不是打扰你了。我说,屁,有什么坏事可干,自摸呀!他就笑嘻嘻地说,李师江,你有过性经历吗,不要跟我说是处男呀,你别看我没有女朋友,我可是有过,还是研究生呢。关于他和一个厦大的女研究生的事,他跟我说了不下十次,在厦大时他年龄还小,不到二十嘛,长得没有现在这么苍老,据他自己说,还挺清秀的,被一个三十来岁的女研究引诱了,在草丛里完事。他说,其实那种事没什么意思,我根本就没感觉,李师江,你看我第一次就是和研究生,NB吧。我说,佩服佩服,我还真没尝过三十来岁的女人是什么滋味呢。
谈到女人,他的脸上就少了沧桑以及愤世嫉俗的慷慨,有了一种天真的无赖。想起他天真的表情,我又觉得他是个可爱的人,对女人的幻想让他充满了欢乐。他说,李师江噎,我那个房东的女儿很漂亮的,只是没什么文化,那个思维模式跟他妈似的,要是有文化,我早就追了,要不要介绍给你。我说,你不要的东西就想给我,你当我是谁。他说,说不准你就喜欢呢,过日子嘛,也不一定要文凭多高,脾气好就行。我说,那你自己干吗不追呀。他急了,说,我可是好心好意想帮你的,你不要就算了,真的,李师江,你不要把自己想象得太好,其实那个女孩子玩玩也是不错的,她每天晚上都要经过我门前,还探头探脑的,我要把她介绍给你很容易的。他的思维很会跳跃,说了后一件事会很快忘了前一件事,话音未落,马上又转到另一个话题,说,不过,你们单位也有一个女孩挺不错,刚分进来那个,叫钱浅吧,她那个腰,就是水蛇腰,能抱着那个腰睡觉的男人就有福气了,你可不要错过机会让老家伙先得手了。我说,靠,你都说到哪儿去了。其实,对钱浅的看法,我跟他一样深刻,也做好了向钱浅进攻的准备,只是我不好意思明目张胆说出来。
当时我还跟一个女孩玩,不是女朋友,但一起玩很好,相信你们也有这样的朋友,怎么玩都成,但靠不到爱情那根弦上。当然也有人认为她是我的女朋友,这也无所谓,吴茂盛闯我房间时见过她一次,吴茂盛说,哦,李师江,你还金屋藏娇不让我知道呢,我知道了又怎么样,又不会跟你抢,好了,既然你有女朋友,以后我就不给你介绍了。这种没边的话我听得多了,也没怎么介意。但他悄悄对我说的一句话却令我恼怒,因为那女孩爱化妆,而且化得挺浓,他说,李师江噎,你的女朋友像个妓女呀。我说,吴茂盛,谁虐待你了,让你这么变态,你嘴巴给我干净点好不好。吴茂盛被我训斥一顿就可怜巴巴地说,开玩笑嘛,不要那么严肃,我说像妓女又不是真的当妓女,如果她真的当妓女,倒也挺合适的,你看她那么会化妆。当然,诸如此类的话不会让我跟吴茂盛产生隔阂,我了解他的人,了解他的嘴巴,即使他嘴里吐出一堆大便我也不感到稀奇。哦,这只饱受压抑的畸形的动物,他心里也有美好的愿望。我们之间惟一的一点隔阂就是因他的愿望而起的。有一天,他对我说,李师江噎,帮我一件事吧,那个钱浅,你给我介绍一下好不好,牵个桥搭根线,就说我喜欢她,跟她一起看个电影什么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也在喜欢钱浅,并准备进攻,只是由于我的优柔寡断才迟迟没有动手。听了吴茂盛的请求,我的心里有一种非常复杂的感情,这种感情绝对不是两只狗同时爱上一根骨头那么简单,我说,这事你太为难我了,你拿什么追求人家,你长得像农民,穿上西装也就是个进城的民工,皱纹一条条,还是个老民工,口袋里又没钱,又没地位,而且呀,你嘴里还有口臭,一想到有人跟你接吻我就要呕吐,你的愿望是美好,但任务太艰巨你知道吗!吴茂盛瞪大眼睛说,李师江噎,我算看错你了,别人小看我你也小看我,我怎么就不能追人家了,我现在虽然没什么,但我有的是才气,我迟早会一鸣惊人的,到时候要什么有什么的。人家说,狗眼看人低,想不到你也看我这么低,我可是一直把你当朋友的。哦,我知道了,是不是你也想追人家,你想追也不能这么贬我,做事情要公平竞争是不是,你要是怕我竞争就说一声,可别到人家面前说我坏话。再说了,你已经有女朋友,你还想要,是不是要妻妾成群,这是犯法你知道吗……吴茂盛由于悲愤,嘴里滔滔不绝,一个悲愤而有想象力的人,他的口水可以淹死你。
我打断了他的话,说,我相信你有才气,你的才气是一流的,你是李昌镐式的人物,一千年出一个,可以了吧。但人家钱浅了解你的才气吗,你说你有脚气她可能会理解,你说你有才气,将来会一鸣惊人,要钱有钱要车有车,这不是空头支票吗,人家可是学经济的。我这么去怂恿人家,是空手套白狼,我要是有这个勇气,早就到长江抢险救灾了,那儿都淹死人了你知道吗!我索性把话说透了,女孩喜欢的是小白脸,白马王子,什么是白马王子你知道吗,你就是再年轻十岁也配不上这个称号,你想想,你跟人家走一块儿,像不像她爹。我呢,不是不想帮你的忙,而是不想做无用功。
在追求钱浅这件事上,我和吴茂盛较劲了好几次,每次我都狠狠打击他的信心,希望他能知难而退,但他是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人,一直认为自己很有吸引力。我被他的自信心鼓舞,终于向钱浅发出第一封求爱信,不是替吴茂盛发的,是给我自己发的。可能是吴茂盛的自信心让我产生危机感,我要先下手为强。在写信期间,我还在跟吴茂盛说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不但是你,而且我自己,都应该死了这条心。现在想起来,有点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缓兵之计,我才发觉自己也是个恶心之人。求爱信发出去后,我和钱浅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比如说以前见面还打招呼,现在她连招呼也不打了,那么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不好意思,另一种是怕我纠缠。怎么确定她是否接受我的求爱呢?我绞尽脑汁回顾自己恋爱史中的招数,并反复地斟酌挑选,终于放出胜负手。我给她写了一封约会的纸条,约她在东街口肯德基门口相见。我的如意算盘是,如果肯约会,那就成了,如果不肯,就黄了。结果可能不出朋友们的意料,她没有来,更要命的消息接踵而来,她已经迫不及待地和单位里一个马脸小干事好上了。一系列的失败使我恼羞成怒,在我看来,马脸小干事是个比吴茂盛更次的家伙,早知道她的品位,还不如介绍给吴茂盛。吴茂盛提到钱浅,我就气冲冲地说,你有没有品位呀,你知道她现在跟谁好吗,行政科的马脸小干事,这种女孩让我干我都没兴趣,你还念念不忘,瞎了眼了是不是。吴茂盛惊奇地大叫,怎么,她会跟那个人好,那个人是个垃圾呀!整天就知道吹牛皮拍马屁,我哪一点不比他强。吴茂盛此刻愤恨不平,酱色的脸由于血液上涌显得更有质感。我说,你看你还跟我较劲,这种品位的女孩街上一抓一大把,光水蛇腰有什么用,哪个桑拿房的小姐不是水蛇腰,关键是要有品位,才有共同语言你知道吗!
吴茂盛突然冒出一句,说,都怪你。我说,怎么又怪我了?吴茂盛说,她那么没有眼光,你又把她说得那么高不可攀,都是你害我贻误战机呀,你不给我牵桥搭线让我自己去说也行呀,还说那么多废话干吗,肯定是你心里有鬼。我被吴茂盛说中痛处,脸上的肌肉抽搐一下,不由暗暗佩服他的知觉能力,在这方面还是有点天赋的。我说,行了,这是缘分,也许在人家眼里马脸就是最帅的脸呢,你怪我不如怪你自己没长一张马脸。吴茂盛说,李师江噎,说实话我也算个聪明人,现在我看透你了,你是个很自私的人,你现在贬钱浅,也是在恨她。你以为我看不出来,我告诉你我是有天才的,你还不信,我比你多吃几年饭不是白吃的,你念的那些书我也读过,你怎么想我会不知道吗?你也盯上钱浅了。我的脸有点烧,语无伦次地分辩道,你不要太自以为是了,以为是心理学家呀,我会看上钱浅,只有你这种乡巴佬才会呢!
我和吴茂盛交往中,经常有非常尖酸刻薄的讽刺,我们都擅长这一口,因为太经常了,说说就忘了。惟独在钱浅这件事上我们有了隔阂,虽然我们没有因此断交,但隔阂就像一粒沙子,卡在嗓子上。如果说我和吴茂盛像两只饥饿的狗,钱浅就是一根骨头,我们各咬一头,谁也吃不了。如果将来这两只狗名扬天下,这根骨头也必定是著名的骨头。说到骨头,我又想起钱浅,她的肩上很有骨感,见了就想摸,但我和吴茂盛谁也没能摸一下。想到马脸小干事天天都可以摸到骨头,我真希望自己长张马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