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母家的那个街口,冬日里空空荡荡,夏景天却堆满西瓜。瓜皮是深绿的道道儿浅绿的底儿,一点儿不出众;卖西瓜的人是深黑的眉毛浅黑的脸,一点儿不出奇。
但是,这家伙的生意却出人意料的好,买瓜者缕缕行行,乖乖儿把钞票送进他的钱匣儿,有时为了送钱的顺序还争执两句,好像送的不是钱,而是废纸片子。
有人瞧着眼热,就在对面打擂,也设了个瓜摊儿。一样的西瓜一样的色儿,效果却不一样。一天下来钱匣儿瓢轻瓢轻,两天下来腿脚死沉死沉,三天下来脸和西瓜一样绿,就杀猪不用吹——蔫退了。
这边儿的同行却不幸灾乐祸,也不兔死狐悲,而是一如继往卖自己的瓜。瓜和人虽然不起眼,叫卖方式却挺狂,只见他手掐电喇叭,用非常自豪,自豪得都有点骄傲了的腔调高喊:哎——看一看啦尝一尝,沈阳最低价啦沈阳最好的瓜!于是人们呆子似的涌上前去挑瓜,没有一人跟他较真儿,质问他如此信誓旦旦,究竟有什么根据。有时回父母家,我也就手在这里买一个瓜孝敬老人。
还好,没碰上一回生瓜。
渐渐的,就习以为常了。从早到晚,日复一日,只要从这里经过,沈阳最低价的吆喝声总是盈耳不绝。直到秋天里的某一日,落叶在马路上招摇的时候,我才注意到,卖西瓜的人已经沓无踪影了。
冬日漫长,没有雪也有冰。夏天在红砖厂脱坯的季节工这会儿到小区烧锅炉来了,戴个破手套,把炉钩子攥得紧紧的。夏天在街头卖八王寺汽水的也改卖烤地瓜了,系个粗布围裙,喝哧喝哧哈白汽儿。
那个卖西瓜的呢?他冬天里搞点儿什么名堂?无人知道,也无人关心,反正第二年夏天,他准能候鸟似的,又出现在老地方又是沈阳最低价沈阳最好的瓜。
一晃七八年过去了。卖西瓜的人年年夏天风风火火,渐渐竟把整条街带热闹了,卖茄子芸豆的,卖烧鸡酱肉的,应有尽有,却没有第二家卖西瓜的。有一次朋友打听我父母的住址,我怎么说他也不得要领,我一急眼,没头没脑来了句:沈阳最低价,再一拐弯儿!朋友眼一亮,马上恍然大悟地喔了一声。
今年六月初的一个大太阳天,我在八一公园给岳父买了一个大西瓜,老头吃得挺乐。下午去看父母,我准备在沈阳最低价那儿买一个更大的瓜,一经比较却发现,他的瓜并不便宜。
沈阳最低价戴个棒球帽,穿个文化衫儿,文化衫儿上写着五个大字:“纤绳荡悠悠。”一个大卡车开来,一群人咳喽气喘给他卸瓜。这小子已经不用嘣嘣嘣的手扶拖拉机了,也不用亲自动手,而是坐在太阳伞下,把小工指挥得捋脸淌汗。沈阳最低价的宣言照喊不误,却淘汰了电喇叭,改成卡拉OK小话筒儿,再配上嘤嘤的流行曲儿做背景声。
一个买主说瓜不甜咋整?
他说,瓜不甜管换,家远的打的来换,收据揣好他给报销。
买主说不是最低价咋整?
他说,只要证据确凿,差一补十不惜血本,就是把这瓜摊毁了也不算你打砸抢。
这时我决定挺身而出,可事到临头又有点儿打怵,仗义执言并不像啃西瓜那么容易。都说做贼心虚,我不做贼也心虚。磨磨蹭蹭,瞻前顾后,直到那个买主走了,我才硬起头皮发难:
“你这瓜真是,沈阳,最低价?”
声音微颤,底气不足,听起来像是朝谁借钱。
沈阳最低价反问我是什么意思,态度不算和蔼可亲,也不算凶神恶煞。
我镇定下来,把八一公园那边的情形大致说了一遍。
他瞅瞅我,没吱声,又瞅瞅我,乐了:
“我卖这么多年瓜,还没碰上你这样死心眼的。看上去你一不官二不款,也算是个良民,可大伙儿信你的话吗?”说着把话筒凑到嘴边:
“哎——看一看啦尝一尝,有人提意见啦,说这儿不是最低价,跟他走吧,他知道最低价,沈阳最低价啦沈阳最好的瓜。”
路人纷纷止步,向这边儿张望,完事接着走路,竟没有一人问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沈阳最低价好像很高兴,把腰上的汉显机摘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天气预报,今天有雨,它说有雨就有雨吗?我还说有雹子呢。”
我不理他,他却切开一个瓜,递过一大块。
“去去火,咱俩儿有缘,不要钱。”
我觉得自己很失败,决心挽回点儿面子:
“大家都不要钱我就吃,你敢喊吗?”
沈阳最低价说:“你先吃一口,你吃一口我就喊。”
我不得不吃了一口,沈阳最低价问:
“甜不甜?”
“不酸”。
“沙不沙”?
“不硌牙”。
沈阳最低价嚓!把瓜刀砍在案板上,笑嘻嘻开喊了:“哎——看一看啦尝一尝,不硌牙的大沙瓤儿,不要钱啦,随便吃了,豁出去啦,沈阳独一份啦!”
一时间人们全愣了,愣半天只有一个小男孩想过来,却被他家人一把薅住。大家警惕地看着我们,像看着两头怪物,确切说,像看着两口陷阱。
一九九五年六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