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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队
疯狂的蓝魔(2)
作者 : 刘齐


   哨声响,灯光暗,冤家重开战。吃饱喝足了的球迷一如既往把眼耳喉舌身的作用发挥到极限。山呼海啸中,假如你精通篮球的每一个细节又有随时评点的嗜好,你会感到很痛苦。因为你即使贴着他人耳朵扯破喉咙对方也听不清。你纵有千条不吐不快的见解,你也只能憋着。遇教练叫停,投影屏幕插入广告画面,场内声浪渐弱,你为之一振,刚要露一手,突然鼓乐喧天,比你憋得更甚的铜管乐队要露一手了。几十名仰脸吹号的乐手踩着鼓点忽而把乐器一齐甩向左,忽而又甩向右。金闪闪的长号小号圆号的齐奏及甩动,把全场引入节奏强烈的舞蹈境界。伴着急而密的鼓点和激而奋的号声,配合默契的观众有节奏地发出“嘿——嘿——”的喊声。

   这时,最受欢迎的应该是拉拉队队。美国大学的拉拉队大多由个头一般高的漂亮女生充任,数十人一队,超短裙,软底鞋,球赛暂停时便登场献舞,但不是缓回眸、舒广袖的柔形曼影,而是狠扭胯、猛劈叉的快步劲舞,与现代体育倒是配套成龙。蓝魔的拉拉队女将着蓝白相间的衣裙,持蓝白两色花束,跳起舞来刚健欢快,用港台话说“好青春好青春”。还有一位男士(或女士),头套咱国大头娃娃大小的蓝魔头盔。手握传说中妖怪用的三齿钢叉,和美丽的姑娘一同起舞,要多好玩有多好玩。遗憾的是他们已随队远征,今晚只能从投影幕上一瞥其丰姿秀色。

  

   偶尔,观众还能从投影幕上看见自己手舞足蹈的镜头,是现场那边的电视编辑把这边的场面做为花絮切入画面。大家顿时产生对着镜子自我欣赏的快感。

  

   暂停时间到!鼓息号止,众乐手的健旺精力也就释放了那么一小点儿。好在美国篮球除了教练叫停等间歇外,隔三岔五,还有一个纯商业性的间歇,两三分钟,专供电视台插播广告,名曰“电视叫停”。这样,一场四十分钟的篮球赛,疏疏密密,打打停停,通常要持续两个小时,观众虽不胜其烦,却正好让乐队拉拉队尽情折腾。

  

   终于,投影幕映出的倒计数秒表跳到0,现场那边的蓝魔不负厚望,以七十二比六十五的比分击败堪萨斯大学队,摘取了全美大学生锦标赛的桂冠。

  

   有功之臣们登上梯子,轮流用剪子绞篮网,然后把这代表胜利的物件抓在手里挥舞。杜克体育馆灯火齐明,高悬于天花板上的巨斗形电子计分器亮出一个大“1”,只一个“1”字,却比任何语词都骄傲、都风光。

  

   全场开锅了!爆炸了!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没有一个人坐着,也没有一个人站着,统统歇斯底里地蹦着跳着。这时若脸贴地板按快门,相信会抢一幅万足飞升的奇异照片,试拟题为《失重》。

  

   无数帽子、纸条、爆米花在空中盘旋。情人们开始拥吻,不是情人的人也纷纷拥抱、接吻,几乎不管性别、年龄、相识与否,哪个顺手就拥抱哪个。一对男女刚刚吻毕,一与我们目光相接,身体便迎了过来。可怜我虽有拥抱欲望,却无拥抱准备,慌乱中只用两只大巴掌接过女郎的纤纤玉手,使劲一握,算是表达了咱炎黄子孙对华盛顿后代的一点心意。心里多少有点后悔。再看媳妇,跟那男的也是用握手致的意,姿式比我的还符合国情。

  

   体育馆外火光冲天,气氛比场内更热烈。广场(比咱天安门小得多)不知什么时候挤得满满登登。蓝魔们以校方提供的熊熊篝火为圆心,狂欢狂舞。我们扒开层层人墙,钻到最前面,离火堆大约十米远,立刻感到热流灼脸。桔黄色的大火苗子窜得比二层楼还高,把人映得披光戴霞。留影的,做V形手势的,独竖一根食指表示天下第一的,往火中抛掷酒瓶、衣物、破纸片的,一律哑着嗓子大嘈大嚷。不计其数的香槟酒瓶向空中喷泉,持瓶者发现同学就掉转瓶口平射,赠你一个全身彩满脸花。更有人嫌火势还不够大,到附近小树林搬来一根根朽木枯株助燃。

  

   如雷的赞美声中,八九个小伙子扛着一只特大号沙发趾高气扬地出现了,齐呼一——二——三!蓬的一下,把这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家具甩进大火,砸起黄花千朵,金星万颗。

  

   美国大学生特能闹。去年杜克篮球队进入全美前两名时,大家发明了在泥潭里打滚玩儿的把戏。所谓泥潭也者,不过是雨后泥泞汪水的洼地。姑娘小伙儿,得意忘形之际一起扑进去打滚,见有未入伙的看客,一并搂过来跌进泥坑。人滚人,泥滚泥,泥人不分,黑白不辨,其场面堪比大庆石油工人奋战泥浆池。当然性质差得远,老美滚得再欢,也不是抓革命促生产,所以当局一研究,给禁了。此次决赛之前,又庄重重申禁令。但蓝魔们的头并不那么好剃,总能变出新花样。这不,新花样来了!七八个毛头小伙子脱得一丝不挂,像史前人类一样围着火堆肆无忌惮地乱跑,边跑边嗷嗷怪叫,身上的肌肉块儿一抖一抖的。若每人操一把竹弓石斧什么的,野味儿准得浓上加浓。绕场三五匝,可能想起毕竟是现代社会,有警察在那儿管着呢,哥儿几个一声唿哨,嘻嘻哈哈消失在人丛中。

  

   不一会儿,另有一跑单帮的长发小伙儿赤条条登场。众人皆衣我独裸,何其美哉壮哉!不料此公勇气有余运气不佳,未及施展便被警察捉个正着,推推搡搡赶出人群。你想啊,慢半拍的警察没逮住刚才那帮小子,正技痒难熬呢,你愣头愣脑撞进网,不是傻狍子是什么?傻狍子眉清目秀,细胳膊细腿儿,看上去并不慌。问他衣服呢,笑指篝火。警察一怔,虽说赛前精心做了各种准备,左轮手枪锃锃亮,无线电话哇哇响,却压根儿没想到揣几块遮羞布来,只好簇拥着裸体小伙儿又在人堆里走一遭,从而进一步提高了傻狍子的自豪感。

  

   离篝火稍远的地方,时有强光闪耀,是电视台或报社的摄影记者在捕捉画面。于是蓝魔们奋不顾身,蜂拥而上,尽可能在镜头前多霸一秒钟,谁也不含蓄,谁也不谦让。

  

   一辆面包车用几只特大音箱放送摇滚乐,供群魔乱舞百姓翩跹。有的人光着膀子在人缝中跑来跑去,好像谁也不认识也不想认识谁,只是独往独来自娱自乐却不回家偷偷乐。

  

   一群女孩,脖子套着赤橙蓝紫各色荧光项圈,什么也不干,只是不停地尖叫,只有极度快乐或极度恐怖,才能发出这样锐利的裂帛般尖叫。

  

   噼噼叭!是久违的鞭炮声,好像是那种比小鞭儿大比二踢脚小的钢鞭,一次也就五六响,隔半天又是五六响,汽车放屁似的,把我一双听惯千响挂鞭爆豆的唐人耳朵弄得挺难过。还有人噌噌往天上放咱国湖南产的微型礼花弹,偌大夜空稀稀落落绽出瘦小的五彩花瓣儿,却照样引起万千人的激赏。于是觉得老美太可怜,要是他们到咱国过一次年三十,谁不乐岔了气我给谁包机票。也难怪,平素日当局禁止放焰火炮仗,今晚虽然可能特批,也只是由校方小心翼翼崩几响到头了。于是我很优越很礼貌地对一个老美说,你们这个呀,还行吧。

  

   有位脸涂蓝白油彩的男孩,摘下手表赠给一中国女孩,然后融入人海。笑说你们挺铁啊!女孩说什么呀,我连他的名都不知道,一夸三十二号最英雄,他就说我懂行给了我这个。嘿,十八钻呢!

  

   没人给我们手表而且快十二点了,媳妇明早要考试,不得不和她回家。路过体育馆,忍不住又进去瞅一眼。清洁工扫净狼藉的地面,搬来鲜花艳朵,布置明天中午的冠军凯旋式。还有人连夜在千百件白汗衫上赶印彩色图案——微笑的蓝魔,精致的王冠,甚至还有比分。肯定能卖好价钱。

  

   体育馆侧近,小树林前,几家电视台的转播车正干得欢势儿,每辆车内的大小监视屏上依然烈焰腾腾,人潮汹汹。林中小径,不时遇买酒回来的蓝魔,向火光兴冲冲疾走。著名的杜克教堂的钟声和管风琴声响了,悠扬辽远。

  

   一轮圆月高挂中天。堪萨斯州的球迷也能看到她。

  

   他们肯定也准备了柴与酒,花与歌。但他们将度过凄惨的一夜。

  

   一九九一年四月十五日达勒姆
岳麓书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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