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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队
老艾访华(4)
作者 : 刘齐


  播撒友谊的种子

   小徐不知碰到了哪根筋,突然哈哈大笑。

  

   老艾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问题。

  

   我说没事,写得挺好的,说你像鸭子一样可爱。“鸳鸯”这个词我不会说,就拿鸭子代替了,反正都是鸟,水里的鸟。

  

   “唔,这种鸭子是很可爱,比美国的可爱。”老艾满意地说。转身从里屋又拿出一大把中国丝巾,花花绿绿摊在桌上,让我们猜价钱。

  

   我们三十元五十元的乱猜一气,老艾笑得合不拢嘴,说这是杭州一家丝绸公司赠送给他的样品,分文不取。如果能在北美大地打开销路,该公司还会有丰厚的提成和回扣。想不到老艾摇身一变,又成了外商,至少中国的一些厂家认为他是外商。

  

   谈笑中,我终于注意到了牙医身上那件手工织成的漂亮毛衣。那毛衣色彩典雅,花纹纷繁,显然是巧手女子浸润了深情厚谊的杰作。

  

   直觉告诉我,这毛衣有戏,很可能是韩俊生所说的那位大龄女子的作品。当今时代,人们浮躁得厉害,二十刚出头的女孩子更浮躁,一天恨不得玩它四十八小时,哪有耐心坐在冷板凳上,一针一针地做这个古典工作?

  

   “这毛衣好像是北京的风格。”我别有用心地说。

  

   老艾一怔,随即点头,“是北京一位可爱的女士,她用了三天时间赶制出来。”又骄傲地补充一句,“为我赶制的。”

  

   “在我们中国,只有关系特殊的人,才能享此殊荣,她一定也向你求婚了吧?”我把那个“也”字咬得挺狠。

  

   老艾笑而不答。

  

   我假装不懂得西方尊重个人隐私的惯例,紧追不舍地盘问:“你究竟想不想跟她结婚?”

  

   老艾有些尴尬,“很抱歉,现在,我不能说‘是’,也不能说‘不是’。总之,我不希望对如此重要的问题匆匆做出选择。”

  

   见气氛不大对头,小徐叉开话题:“我说艾德蒙先生呀,我们的朋友在中国对你那么好,你得请客了。”

  

   老艾看来也希望换个话题,忙说,“没问题。”

  

   这一次,牙医并不是随便一说,过了几天,果然打来电话,委托我通知有关人士,本周六他在中国餐馆请大家吃午饭。所谓有关人士,基本上是为他访华出过力的中国留学生和访问学者。

  

   在美国的中餐馆,吃午饭和吃晚饭是不一样的,其价格几乎能差出一倍左右。比如腰果鸡丁,味道完全相同,只是分量略有差别,中午卖三块钱,晚上就敢卖七块。中午大多是工作餐,客人吃得急,饭店的服务也少。晚餐虽然贵,但比较隆重,餐巾桌布齐备,餐具一套一套的,服务也周到,甚至还点蜡烛,所以不叫晚餐叫正餐。

  

   若是几个月以前老艾请吃午饭,我不会认为他是舍不得花钱。但是现在不同了,现在,我们之间已经发生了某种变化,玻璃杯子落地不会没有动静,可口可乐洒在衬衫上,也不会像老白干一样干干净净地挥发。

  

   我在电话里建议,最好改在晚上请客,因为中午大家都有事。边说边想,老艾他那么抠门,估计不会同意的。

  

   果然,老艾在电话另一端托辞说,周六晚上他有事,而且一连几个晚上都有事。

  

   我说既然如此,那就改日再说吧。

  

   老艾坚持说,一起吃个午餐不是挺好吗?他让我帮助选一家中餐馆。

  

   我不假思索,立刻选了一家本城最好的中餐馆。

  

   老艾不同意,嫌远。

  

   又选了一家第二好的,也不同意,说那里的菜太咸。

  

   如此看来,只有选一家最便宜的餐馆,这老兄才会欣然OK。我灵机一动,就说,“三十三街那边新开了一家馆子,比较有特点,因为它中午不卖饭,主要是喝茶,外加一些小点心什么的。”

  

   老艾一听非常高兴,“好啊,大家一边喝茶,一边聊天,这样反倒有我们中国的味道。”

  

   此次返美,遇到华人,他总爱亲切地,拿自己不当外人地说,“我们中国”。

  

   供应粤式饮茶的这家馆子名叫竹楼春,门脸、间量都比老艾的诊所大许多。厅堂内窗明几净,装潢幽雅,极富岭南情调。丝竹齐奏,花好月圆,步步高,老艾便在餐桌上笃笃击节,悠哉游哉。粗壮的手腕上灰褐色的汗毛密密麻麻,长势良好,除了色泽稍嫌暗淡一些,几乎寻不见衰老的迹象。

  

   看得出,老艾今天情绪不坏,他慷慨地对众人说,“大家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喝什么喝什么,请随意好了。”女招待把免费的香茶和冰水端上来时,他还颔首微笑,一副绅士派头。及至服务员推着铝合金小车将第一轮粤式小吃送来的时候,老艾的脸色才有了几分凝重。

  

   我用中文对推车小姐说,“今天是这位老外请客,你们有什么花样尽管上,别给中华烹饪丢脸。”

  

   小徐和另几个男女同学心照不宣,稀哩哗啦一通忙活,几乎把小车里的吃食统统搬到桌上。

  

   另一辆小车接踵而至,大家照搬不误,桌上很快就堆得花团锦簇,异香扑鼻。

  

   老艾狐疑地问,“这是饮茶吗?这是迪姆桑吧?”

  

   其实,“迪姆桑”指的就是饮茶,大概是粤语饮茶的译音。你用英文说饮茶,老外十有八九会以为,你说的只是喝茶,喝那种茶叶泡的水。可是当你说迪姆桑的时候,他们就蒙了,傻乎乎的不知所云。只有极少数见多识广的家伙才会晓得,你指的是老广所谓的饮茶。老艾知道迪姆桑,可见他还是有两下子的。

  

   竹楼春的饮茶,主要为本城中国人开设,因此没有几个外国人光顾,老艾在席间就很显眼。令我们吃惊的是,牙医先生确有过人的禀赋,他居然敢吃一般美国人望而生畏的凤爪、猪肚、牛百叶,而且还连声称赞。他的中国之行果然没白去,再去几回怕是连老美最忌讳的狗肉之类也能毅然下箸呢。

  

   饮茶除了小吃,饮料就是茶,顶多按美国习惯再来点儿雪碧桔汁什么的。但我们一时兴起,又要了不少啤酒。美国啤酒没意思,司空见惯,而且便宜。我们要的是世界名牌,中国的青岛啤,一小瓶二美元。

  

   在美国,小费按餐费比例计算,顾客点的酒菜越贵,小费越高。女招待见状十分兴奋,拿完酒,又把各式精美小吃一车车推到桌前,小脸忙得汗津津的,红苹果般可爱。

  

   几个回合下来,老艾终于忍不住了,板起面孔问:

  

   “小姐,你们有米饭吗?”

  

   女招待一愣:“对不起先生,迪姆桑不供应米饭呀,这两个不配套。”

  

   “昨天晚上的正餐,你们卖米饭吧?”

  

   “可现在……那是剩的呀。”

  

   “剩的也行。”老艾不屈不挠地说。

  

   女招待只好去厨房盛了一碗剩饭,莫名其妙地端上来。

  

   老艾闷声说了句谢谢,低下头,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干嚼起米粒来,一口菜不吃,一口酒不喝,一心一意地嚼着,嚼着,看上去既像可怜的受气包,又像神圣的殉道者,还好像一位严肃的、以身作则的政工干部,正在无言地展示真理,巧妙地影响群众。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典型一引路,群众就会跟上来。

  

   我们却不理他,照吃照喝照说笑,桌面上洋溢着一种打土豪分田地的欢乐情绪。你老艾不是喜欢中国人吃饭的气氛吗,我们就给你来点儿气氛。边吃边向老艾打听中国。客从家乡来,应知家乡事。老艾苦笑着,问一句,答一句,并不很积极。花别人钱是一个气氛,花自己钱又是一个气氛。

  

   一顿饭下来,花了将近三百美元,看老艾那脸色,估计大大超过了他的预算。

  

   大家站起身,一一向他道谢,准备作鸟兽散。

  

   老艾对男生草草点个头就算拉倒,对在座的两位女同学却又拥抱又贴脸,半天也不完事。按说这是西洋礼节,全世界都知道的,即使时间多点儿也出不了啥事,但不知怎么搞的,我却像一个小心眼儿的老爷们儿,好听点儿说,像一个封建卫道士,总之我是火走一经,气不打一处来,也可能是酒精刺激的,就用中文结结巴巴地嚷道:

  

   “你、你以为大清国没男人了怎么着?咱们国确实是阴盛,阳衰,可再阴盛阳衰,也轮不到你美国一个糟、糟老头子,拣洋落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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