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签一次婚约 上一章   上一节     回书目   下一节    下一章

第二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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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刘齐


  二十世纪渐行渐远,但我们对二十世纪的看法仍源源不断涌出。

   二十世纪的中国相当了不起,短短一百年内,红红绿绿、来来回回,经历了好多种社会历史形态。

  

   以往任何一个世纪,哪怕是几个世纪加在一起,都没有二十世纪的变化大。

  

   我生在二十世纪下半叶,没见过清王朝覆灭,日本人入侵,国民党败退,共产党反右,但我也亲身赶上不少重要变化。

  

   我见过农民欢呼人民公社的胜利,又欢呼人民公社的解体——用东北话说:“黄了”。农民欢呼胜利的时候交公粮,欢呼解体的时候也交公粮,此外还要交一二三四甲乙丙丁各种费用。

  

   我见过干部领着工人批判知识分子,批完了没几年又起用知识分子,然后耐心做下岗工人的思想工作。

  

   我听过这样的教导:“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多年后的今天,我的脑子里突然荒诞地冒出另外一句话:“知识青年到美国去,接受美国人民的再教育,很有必要。”

  

   三十年前我读报刊书籍,那上面大量引用“最高指示”,每一段每一个字甚至每一个标点符号都必须用黑体字印出来,而“最高指示”周围的其他字用的都是眉目浅淡的普通字体。两相对照,“最高指示”显得特别醒目,特别“高”。后来,就不用黑体字印了,“最高指示”和普通字密切联系,打成了一片。再后来,连引用也不怎么引用了。

  

   小时候按一两个电钮(大多是门铃电钮),就觉得自己与科技亲近得不行。如今玩一会儿电脑,都得在键盘上按一百来个“电钮”,深切感受到高科技在文明古国的迅猛发展。出门遇算命先生,手拿太阳能计算器,说他能用ABCD给老外测八字。

  

   小时候学雷锋,祖国花朵们的日记一个比一个写得革命。长大以后听先进事迹讲演会,惊叹豪言壮语的表达方式几十年一贯制,遂正襟危坐,在记录本上画小人,或默写外语单词。周围的同事发现也不告密,告密领导也不爱听。

  

   当年大家把自由市场说成“黑市”,去那里买一把水萝卜都有负疚感,觉得辜负了某某光荣称号。到了世纪末尾则观念大变,恨不得人人经商,事事交易,给外地人指一回公厕都要收费。

  

   过去冰果三分钱一个,现在三元钱一个。过去毙两个地委干部全国震惊,现在毙一串省级干部大家连眉毛都懒得眨。什么都涨价了。

  

   十几年前我第一次到美国去的时候,在商店里很难发现中国货。现在去美国,给亲友买礼物时得格外注意,你所相中的物美价廉的东西,十有八九都印着MADE IN CHINA(中国制造)字样。回国后在地摊发现,许多国货都印着MADE IN 美国或英法德意日的假招牌。

  

   前些年,有幸到国外转一转的中国人常被当成日本人。现在,国外许多高级消费场所的日本人,往往都被误认为中国人。日本人不高兴:我才不是中国人呢。中国人也不高兴:难道我长得就像日本人那么难看?

  

   过去中国留学生一年打一次越洋电话,向父母拜年。现在的中国留学生——主要是未成年的小留学生,恨不得一天打三次越洋电话,向父母撒娇,爹地妈咪我真的好想你们呕,那个破洗衣机一点不好使,我的脏袜子已经攒一箱子了。

  

   过去大家懵懵懂懂地活着,现在知道了民主、法制、隐私、自由、人权、知情权、私有财产、同性恋、性快乐、性虐待、恐怖主义、全球一体化等许多新的东西,眼界、欲望、勇气、价值观、羞耻心都大不同于以往,时代毕竟进步了。

  

   这么说吧,二十世纪的中国就像是一部伟大而琐碎的百幕戏剧,其中有几十幕是含笑的悲剧,另有几十幕是含泪的喜剧。

  

   百幕戏剧终场,鼓掌,唏嘘,想早点离去,又一步三回头,不忍离去。

  

   二零零二年四月
岳麓书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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