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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部分:生死演练
代人受过
作者 : 蔚江


  医疗鉴定结果和惩罚意见下达了,死人的事被定为二级医疗事故。医院赔偿死者家属十三万块钱,免去全部医疗费用。

   对事故责任人彭赛赛的处分是,三年内取消护理工作资格,调至供应室做杂工。降一级工资,停发一年奖金。免于行政处分。

  

   众人都说这样的惩罚不算过重。却没人知道彭赛赛的确是代人受过。

  

   位于地下室的供应室常年不见阳光,空气不流通。彭赛赛没抱怨什么,别人能受得了,她也应该能渐渐适应。

  

   彭赛赛被分配和姓周的护士一个组,负责所有棉织品的消毒,包括病房的床单、被套、手术衣、病号服等等。

  

   小周对彭赛赛的到来不怎么欢迎,一见面就不咸不酸地说:“哟,九天仙女下凡尘了?我们这可是十八层地狱,连点阳光都见不着!嗯,你的心脏没毛病吧,要是心脏不好,最好随身备个氧气袋,这个鬼地方呆长了,比高原反应还厉害!”

  

   彭赛赛一声不吭地干活。

  

   来了新人,小周就像是收了徒弟的师傅,要么就大模大样地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个二郎腿,悠哉悠哉地染指甲,要么就喋喋不休地对彭赛赛吆三喝四。

  

   “喂,你们家没有洗衣机呀!就这么几个按钮都不会用?”

  

   “喂,把床单叠小点,你在病房没见过单子叠的是什么样吗?”

  

   “快点,点完了数儿,把登记表填好。别填错了,数目对不上,可要自己包赔哟!”

  

   有人看不过去,抢白小周说:“大伙都是干活挣钱养家糊口,谁都不容易,你刚来的时候谁这么对待过你呀?杀人不过头点地!”

  

   小周嘴角挂起一丝冷笑说:“狗拿耗子!”

  

   小周并没因此有稍许的收敛。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小周把饭盆往桌子上嘭的一放,对彭赛赛说:“把我的饭打回来,我不吃扁豆,别的菜什么全成!”

  

   彭赛赛没理她,拿起自己的饭盒朝外走。没想到小周一步蹿了过来,扯住彭赛赛的袖口,大声骂道:“你这个不识相的玩艺儿!你聋啦?告诉你!别在我面前装三孙子。”

  

   彭赛赛冷冷地说:“你要干什么?别欺人太甚!”

  

   小周说:“欺负的就是你!下三烂!”

  

   “你骂谁?把话说清楚!”

  

   小周大笑起来:“还有什么不清楚的?整个医院谁不知道?上夜班卖淫,怀了野种,切了子宫。跟这种人一个屋子里呆着,恶心!”

  

   彭赛赛脸色铁青,一颗受辱的心几乎支离,她愣了几分钟,扔下饭盒,脱下白衣,从地下室走了出去。

  

   彭赛赛浑浑噩噩地走到医院外的大街上,脸上带着惨淡的微笑。

  

   这个世界真美,可蓝天白云之下,高楼大厦之间,竟没有一寸空间能做彭赛赛的立身之地。

  

   她又一次想起了吴红芳,感叹她的命运,佩服她的勇气,当层层重压把人绞榨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吴红芳给自己寻找了一个更广阔更轻松的去处。

  

   逃遁永远是弱者的本能,但逃遁也需要过人的勇气。想到死,彭赛赛的双脚软了起来。她恐惧地自问:“真到了那样的地步吗?”

  

   她无目的地往前走着,然后在街心公园的一条长椅上坐了下来。

  

   超负荷的痛苦让彭赛赛变得空白而迟顿,所有的神经都麻木了。

  

   天忽地阴了,不一会儿,老大的雨点透过密密层层的树叶,劈里叭啦地砸了下来,接着,雨点连接成密集的雨网。

  

   彭赛赛坐在雨中,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

  

   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儿举着一把橙黄的雨伞,故意踩着水坑儿一跳一蹦地跑了过来,走近彭赛赛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大声对彭赛赛说:“阿姨,你没事吧?为什么淋着?我送你去回家吧。”

  

   回家?如今的彭赛赛还有家吗?她的家到底在哪儿?

  

   彭赛赛抬起头,看见一张圆圆的小脸和一双黑亮的眼睛,她不忍拒绝孩子的好意,站起身,躲到了孩子的伞下。

  

   当他们共撑着一把伞从那条林荫路走出来的时候,彭赛赛觉得喉间变得火辣辣的,水珠不断从脸上流淌下来,凉的是雨,热的是泪。

  

   彭赛赛回到了自己的家中,她知道这个时候方登月还没下班,她想趁这个时候回去洗个澡,再拿几件换洗的衣服。

  

   房门打开了,迎面站着两个陌生人,一个中年女人,一个孩子。

  

   “你是谁?”彭赛赛面无表情地质问。

  

   “你是谁?”女人一脸的宠辱不惊,不卑不亢地反问。

  

   女人反客为主的态度让彭赛赛恼火,怒气和委屈同时在心上漫过,自已才离家不几天,竟然连最后的领地都已经被别人侵占了。

  

   “你们到底是谁?”彭赛赛说着话,甩掉脚上被雨水浸湿的鞋,找了一双拖鞋换上。

  

   女人指了指电话说:“你还是自己去问方登月吧,他会告诉你怎么回事。”说着话走进厨房,把浸泡在铝盆里的竹笋翻洗了一过,又换上新水。

  

   看那女人悠闲自如得像个主妇,彭赛赛反倒不知所措了。

  

   一个已经破碎的家,谁爱住进来,谁就住进来吧。

  

   一个毫无心肝的男人,谁爱拿去,谁就拿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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