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家上班的方登月无从知道彭赛赛的心情,他开着公家的那辆白色雅阁,车里的音响放着好一朵美丽茉莉花,耐着性子打发着堵车的时光,满脑子都是公司里那些鸡零狗碎的麻烦。
维华纺织品公司不大,是国营大华纺织品公司下属的一个承包性质的子公司,连领导带职工不过五六十人。总经理汪正义一般不管公司的具体业务,平时也很难见到他在公司露面,有人传说他在外省做生意,这种吃公家饭捞私钱的事,也很有中国特色。
正经理的位子形同虚设,公司里大大小小的事务就都压在了方登月的身上,换言之,所有的实权也全都操纵在方登一人的手上。
维华纺织品公司主打经营项目是纺织品,也做一些纺织机械方面的生意。纺织品市场已经供大于求,不那么容易来钱,倒是倒腾机器有利可图,从国外买回淘汰产品卖给中小企业,再把从大型企业和中小企业买来的旧机器卖给乡镇企业的农民,二手货的价格没个准谱儿,一买一卖的价格弹性很大。经手人吃完卖方吃买方,全是暗箱操作,到底能给个人捞多少好处,却是件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事。
京城的老百姓流传着这么一个笑话,说您要是走在街上一脚踩死五只蚂蚁,这里头起码就有四个是经理。
方登月顶着这么个蚂蚁大的头衔,却做得认认真真,兢兢业业,不敢有一丝的疏漏怠慢。苦孩子出身,熬到今天这地步不容易。
“维华公司的每一分钱利润,都是我方登月的心血!”这话方登月不敢在公司说,却在朋友和老婆面前说过不知道多少次。虽然气焰有点嚣张,但说的却是事实。
想当年方登月临危受命,接手了这个连年亏损,几乎经营不下去的烂摊子。不说鞠躬尽瘁,也得算是兢兢业业吧,一步一个脚印,一步一个台阶,发容易扭亏为盈,发展到今天这样的规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正经理再有一年多就要退休了,方登月本来还想凭着这点苦劳,名正言顺地“扶正”。想不到劈好了柴,烧好了火,做熟了饭,抢位子吃肉喝汤的主儿就来了。
年初,总公司的魏总刚刚离休,这对方登月说来,是件至关重大的事。方登月当初进大华公司,是魏总一手安排的,如今魏总走了,方登月的心情比离娘的孩子还难过。有道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新领导在各个部门,各个重要位置安插自己的嫡系,也是天经地义的事。只可叹方登月苦心经营了十来年,到头来没准连一把副手的交椅都保不住。
为了这件事,方登月每时每刻都如芒在背,表面上却还得装得若无其事。
最近又有人风传,说总公司要调维华的副总经理方登月回总公司任总经理助理,还有人煞有其事地来向方登月道喜,祝他官运亨通,连连高升。
高升?方登月打心底里冷笑。
这种明升暗降的把戏,方登月早就见怪不怪,什么狗屁总经理助理,说穿了只是顶有职无权、中看不中用的破纱帽,哪儿比得上做维华的实权派人物?山高皇帝远,一呼百应,随心所欲。
方登月一踏进办公室,新来的女秘书李晴就送来一份财务报表,方登月眼皮都没抬,冷冰冰地说:“放在这儿。”
一向在女士面前最有骑士风度的方登月,一般不会对年轻漂亮的女性如此冷漠,之所以如此反常,是因为更换秘书一事的背后,隐伏着许多未知的新动向,让方登月深感前途叵测,心怀忐忑。
这位如花似玉的女秘书,是总公司领导安插进来的,至于给她撑腰的到底是何方神圣,至今还没弄清楚。但无论怎么说,能堂而皇之地跨进这间办公室,挤掉原来的秘书老张,抢了这个位子,就足以说明来头不小。
换秘书的事,事先没人跟方登月商量过,这种不向子公司领导打招呼就直接调人换人的事情,以前还从没发生过。一向敏锐多疑的方登月把这件事看成是总公司将要对维华实行大换血的前兆。于是漂漂亮亮的新秘书竟成了方登月心上的一捆带刺的荒草,扎扎楞楞地挖不掉,抹不掉。
方登月心里别扭,又怀念起刚刚内退的秘书老张,老张五十来岁,为人老实厚道。从来看不见不该看的事,听不见不该听的话,老张坐在这个办公室里的时候,常常让方登月觉着办公室里除了他自己就再也没有别人一样。
一个十足的好人,却让人挤兑得提前退休了。没办法,如今的世界就是这么一个物竞天择,强者生存的世界。
有点自身难保的心境下想起老张,方登月的心里未免有点兔死狐哀。不知怎么的又想起了大熊猫。
据说大熊猫原本也是食肉类动物,因为不够凶猛又跑得慢,才改成吃竹子,本以为不吃肉了,不争不抢的吃竹子就能安享太平,谁知道竹子也会有开花的时候,一开花,竹林就大片大片地枯死,大熊猫没粮食吃,就跟着大批大批地饿死。
方登月抬起头来,看着坐在办公室另一边电脑后头的新秘书,顿时就如穿上了一件小号西服,浑身上下不自在。
微小的灰尘颗粒看不见,摸不着,可要是借风借势地钻进坦克里,就有让发动机卡壳停运的神威。形势严峻,还须处处提防,毛主席他老人家教导我们说,不打无准备之仗!切记,切记!
“烦烦烦哪,生命不息,奋斗不止。他娘的,只要活着,就没有消停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