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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赤兔马的回忆(4)
作者 : 蔡骏


  于是,我也听到了一种马蹄声,同样是敲打着雪地,事实上,这正是我自己发出的声音,

  但不是现在,而是许多许多年前的祁连山下,那自由的时光。那时我还年幼无知,作为一匹

  野马奔驰在祁连雪峰下,我看着高高的雪山和羊毛般的白云,时而独自徘徊于祁连半山腰的

  草原,时而跟随着大群的野马去山下的戈壁滩。那匹领头的黑马健壮而老练,我们跟在它后

  面有一种安全感,它说过,等我长成为一匹成熟的马,将由我来领头。我常喜欢追逐一匹小

  母马,它全身白色,皮毛光泽夺目,漂亮极了,我们就在雪峰下玩着那古老的游戏,总有一

  天,它会为我生下一匹毛色红白相间的马,那一定是世界上最最美丽的动物。

  这就是自由的时光,直到董卓的凉州兵来到这里猎马。他们也骑着马,从四周包围了我

  们,每个人都挥舞着马套,打着奇特的唬哨,令我们不寒而栗。最后,我们一个也没有落网,

  全被他们捕获了。我们被运到了凉州,然后分隔了开来,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过我的

  小母马。在我的背上多了一道道鞭子抽的血痕之后,我终于驯服了,我从野蛮的世界来到了

  一个文明的世界,我从一匹野马变成了董卓的坐骑之一。于是,人人都说我是马中的幸运儿,

  真的如此吗?

  许多年来,我不断地回忆着那自由的时光,那祁连山的雪峰,那河西走廊的戈壁与草原,

  还有,我的小母马。在凉州,我好几次尝试逃回去,但都没有成功,当董卓带着我走进了长

  安,我就再也没有回家的希望了。在后来漫长的岁月中,我总是渴望着能在某个瞬间见到那

  匹小母马,我知道它也一定成为了凉州军的一匹战马,我祈祷它在无休止的战争中能活下来。

  按照人的说法,我们是青梅竹马,如果见到它,不管它变成了什么样,我都会认出它的,我

  肯定。但我始终没有再见到过它,甚至连一个当年祁连山下的伙伴都没有见过。每当看到战

  场上死去的战马,或着是荒野里白森森的马骨头,我就会想起它们,还有我自己。

  我希望我现在能趴在马槽上沉入梦乡,做一个幼年的梦,梦到自由的祁连山。

  

  也许现在,关羽的人头已经很远了,在黑夜的马厩,我不得不想起他高大的身影,从诛

  颜良、斩文丑到过五关、斩六将,再到华容道捉放曹和刮骨疗伤、水淹七军,他的影子又清

  晰了起来。我有预感,在遥远的未来,他将成为一个神,受千万人的顶礼膜拜,在我们这个

  国家的每一个角落,几乎都有供奉他塑像的庙。我还能感到他后来又从一个战神变成了财神,

  这实在太滑稽可笑了,关公与钱到底有什么关系。

  我还想到了许多人,娶了一个丑八怪老婆的可怜的诸葛亮,老婆虽漂亮但自己的心脏却

  特别脆弱的周瑜,等等等等......他们的名字与他们本身在许多年以后互相都不认识了,到

  那时他们不再是人了,他们仅仅只是一个符号,比如一横一竖,比如几个简单的汉字,或者

  是红色或白色的面具。我又抬起了头,马厩里的草料香味越来越浓烈,天空中的白雪开始稀

  疏了下来,东方的天际象一条死鱼一样翻起了它白色的肚皮。

  在那白色的肚皮里,在白雪与黑夜间,我似乎能看到一座巨大的城市,人口繁密,商贾

  云集,我知道那已是另一个遥远的王朝了。在一间酒楼或茶肆里,有一大群人围在一起,或

  是贩夫走卒,或是拉车的挑水的,他们聚精会神地看着一个老人,老人捻着稀疏的胡子,干

  咳了一声,然后郎声道:“话说天下大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这个老人是谁,无关紧要,也许这样的人有许许多多,重要的是我从他的嘴里听到了我

  所熟悉的那些名字,那些事情,那些地方,还有我自己。

  我老了,我厌倦了这一切,在草料的香味中我知道天快亮了,我看了这天空最后一眼,

  什么都没有留下,然后,我闭上了眼睛。永远,永远闭上了眼睛。

  在一片黑暗中,我静静地倾听着那些千年以后的话。我感到自己已不再是一匹马了,我

  变成了三个音节,三个汉字,变成了一个奇特舞台上的一只马鞭。

  我是赤兔马?曾经是。
中国电影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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