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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爱人的头颅(4)
作者 : 蔡骏


  十年以后的一个正月十五,京城的元宵灯会,使全城万人空巷。在熙熙攘攘,摩肩接踵

  的人群中,你们中的一个会看到一个三十岁的美丽少妇拎着一个盖着的竹篮看灯。她美得惊

  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成熟的魅力。她使你着迷,你不得不尾随在她身后,尽管你是一个

  道德高尚的谦谦君子,但你无法自已。人很多,站在后面的许多人都掂着脚看,有的人把小

  孩举起放在头顶,你却看到那白衣少妇把竹篮高高地举过头顶。突然有人撞了她一下,也许

  就是你,当然就算你是有心的也是可以原谅的。竹篮被撞到了地上,你惊奇地发现,居然从

  竹篮里滚出了一颗年轻男子的人头,几乎把你吓昏过去。同时,人们都被吓坏了,女人们高

  声尖叫,孩子们一片涕哭,人们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甚至有人去报官。但你却壮着胆子躲

  起来偷看,只见少妇小心地捧起了人头,满脸关切地对人头说,摔疼了没有?语气温柔,就

  好象你的妻子对你说话一样。她轻轻地把人头放进了竹篮里,重新盖好,快步离开了这里,

  出城去了。你的好奇心使你继续勇敢地跟着她,走了很远,直到一片无边无际的莽莽竹林,

  古人说遇林莫入,你终于退缩了。

  

  她带我去看了元宵灯会,她明白我活着的时候一直都很热衷于灯会。但还是给人们发现

  了。

  我已经做了十年木乃伊,我开始习惯了我的生活,虽然我宛如一个囚徒。失去了身体,

  反而更让我沉浸于一种灵魂的思考中。我发觉我们每个人自诞生的那天起就被判了无期徒刑,终身要囚禁在肉体的枷锁中。肉体是灵魂的起源,同时也是灵魂的归宿,灵魂永远都无法挣脱肉体,就如鱼永远都无法离开水,当然,我是个特例,但我的灵魂也无法离开我早已死亡了的头颅。

  

  又过了十年,一个月光如洗的夜晚。在这十年中的每一天,你都无法忘记十年前的元

  宵灯会上见过的那个白衣女子,你几乎每夜都梦到她,还有那颗人头。这是怎么一回事,你

  百思而不得其解,终于在今夜,这强烈的冲动使你走进了那片广阔的竹林。

  你迷路了,在无边无际的竹林中,你失去了方向,你开始近乎绝望了起来,你后悔自己

  为什么要被十年前那与你毫无关系的女人所着迷,是她的美丽,还是她的神秘。你仰头问天,

  只准备等死。

  突然,你听到了一种绝美的琴声,从竹林的深处,你循音而去,凄凉的古琴声把你们带到了音乐的源泉。还是那个白衣女子,只不过如今她已是四十岁的女人了,不可抗拒的岁月在她美丽的脸上刻划着痕迹。她正全神贯注地弹奏着一曲七铉琴。令你大吃一惊是,在她的正对面,摆放着一颗人头,竟与十年前元宵节上看到的人头一模一样,还是那张年轻的脸,没有一丝改变。

  你明白这世上再也找不出比七铉琴更优雅的乐器了,这张由桐木做成的三尺六寸六分的

  神奇之物差不多浓缩了整个古典的中国。在这样的夜晚,由这样的人和这样的琴所奏出的是

  一种怎样的旋律呢?你一定陶醉了吧,正如古人说的———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

  人不知,明月来相照。如果不是那颗令你毛骨悚然的人头存在,说不定你会击节叫好的。

  

  突然,琴铉断了,一定有人偷听,我的耳边传来了有人落荒而逃的声音。

  别去理他,她轻轻的对我说。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动人,只是她已经开始老了,而我还是

  二十年前的那张年轻的脸。现在的她和我在一起,宛如母与子,这其实对她很残忍。

  二十年来,我的灵魂锁在我的头颅中无所事事,我只有以写诗来打发时光,截止今晚我

  已在我的大脑皮层上记录了三万七千四百零九首。我相信其中有不少足以称为千古绝唱,但

  它们注定了不可能流传后世,这很遗憾。

  

  自打你在那晚,奇迹般地逃出了竹林,又不知不觉地过了三十多年,你已经很老很老了,

  你忘不了那片竹林,于是你决定在临死以前再去看一看。你在竹林中找了很久很久,终于找

  到了一个草庐,草庐的门口坐着一个老太婆,驼着背,满头白发,一脸皱纹,牙齿似乎都掉

  光了,虽然现在她已丑陋不堪,但你一眼就认出了那件白衣。一定是她。你明白,她撩人心

  动的岁月早已过去了。

  你看见她拄着一根竹杖艰难地站了起来,她似乎连路都走不动了,她捧起了一个人头。

  天哪,还是四十多年前元宵节中见到的那颗人头,还是那么年轻,看上去只有二十来岁,就

  象是她的孙子,或是重孙,依然是完好无损,仿佛是刚刚被砍下来的。不知是着了什么魔法,

  还是真的遇上了驻颜有术的神仙。

  她对你说话了,她要求你把她和这颗人头给一起埋了。

  你无法拒绝。

  你照办了。

  她抱着这颗神奇的人头,躺进了你挖的坟墓,然后,你埋葬了他们。

  

  我在她的怀中,她年迈的双手紧紧抱着我,一个老头把土往我们的身上埋。渐渐的,我

  什么都看不见了,她的呼吸也越来越微弱。在一片黑暗中,她屏着最后的一口气,轻轻地说

  ———

  一切都结束了。
中国电影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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