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前一星期，圣诞精灵已全部出清，摆在各个园艺中心的架子上，连班上同学，也有人买到这项热门商品。班长小妍有一天到学校，提着那个“圣诞精灵”的小提篮，得意地展示给大家看。她用清脆而响亮的声音说：“这是我阿姨买给我的，老板说这棵是兰花，保证会在圣诞前后开花。而且老板还强调，每棵雅致兰园的花儿，都有售后服务。”我远远看过去，在家中兰园看这个小鞋子花盆，总是几十个摆了一地，并不觉得它有多特别。现在仔细看看小妍手中的提篮，当圣诞精灵是独一无二出现时，看起来真的好可爱。浅土色的盆子上，一只背着背包的灰色小熊环抱着盆子，新的水苔是淡黄色的，爸爸还在上面撒下一些彩色碎石。盆里的嘉德丽雅兰，伸着肥厚的绿叶，有两枝挂着花苞的枝条挺直站立。花苞尖端已经有一小点较淡的颜色，里头的秘密似乎是随时要飞出来。
向爸爸订花的吴老板，曾亲自到家中搬货，那时他是这么说的：“刘先生，圣诞精灵供不应求啊！好几个顾客是听人说才想来买，可是我那儿早就卖完了，你又没法子立刻送货，害我被人叨念了好几天。”
吴老板的园艺中心在桃园，爸爸打算等星期四再开车送货，可是吴老板连三天也不肯等：“我打电话给你时，其实店里已经两天没货了。再等三天，我会被骂死。这些买花的人真挑，我请他们买其他的兰花盆景，也是漂漂亮亮的，价格还便宜二十元呢！可是他们怎么也不肯，说这是要自己留着观赏的，不是要送人的，所以一定要顺眼的才买。刘先生，说实在的，你的花整组搭配起来，真的好抢眼。”
吴老板其实不必亲自来台北，但他说正好有事要来找亲戚，就顺便来了。他开玩笑说：“我怕慢了一步，你的花都被卖光了，那我就惨了。不但得罪了老客人，连我女儿也不会放过我。”原来，真正让吴老板不远千里而来的原因，是他那吵着要“圣诞精灵”的宝贝女儿。原来吴太太已经答应为女儿留下一盆，但一转身，吴老板又把最后一盆卖给一个高中女生。听到吴老板这番说辞，爸爸赶紧再拿出一盆：“吴老板，这盆送给你的女儿吧！我寄卖东西，应该自己勤快一点，没有要店家来取货的道理。真是不好意思，请把这一盆送给你的女儿吧！”
那天晚上，吴老板一口气搬走一百二十盆，还付了上次取走五十盆的七千元。他嘴里直说：“刘先生，你的东西我卖定了，要多留一些给我哦！”
我以为吴老板的话中，应该多多少少有些客套和应酬。但看到小妍眉飞色舞地说起得到“圣诞精灵”的过程，我开始以爸爸为荣。爸爸真厉害，把美感充分表现在盆栽上，他给小小一盆兰花新的面孔和新的生命，真是个艺术家。
小妍坐在靠桌的位置，她把那盆宝贝兰花摆在坐位旁的窗口，不时转过头看一看。她的模样，就像疼爱子女的妈妈一样。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我们大家到操场集合，今天要上的是民俗活动。值日生抬来的器材箱里什么都有，老师一一讲解后，就让我们各自练习。有人跳绳，有人扯铃，有人踩高跷，有人踢毽子，大家玩得满头大汗，下课钟响了还有人流连忘返。等我回到教室，已经上课了，老师虽然还没来，但是教室里闹哄哄的，一点也不像准备要上课的模样。班长呢？小妍呢？平时，她早就站在台上，熟练地指挥大家读课文，社会科老师规定，老师还没到时，全班要一起读课文，顺便预习。这会儿小妍不但没站在讲台上，反而趴在自己的桌子上哭泣，几乎所有的女生都围着她，有的拍着她的肩膀安慰着。
“算了啦！叫你阿姨再买一个就好了嘛！”
“花死不能复生，你哭死也没用啊！”不知道是谁说了这么一句，害得小妍哭得更大声。
“只不过是一盆花嘛，何必那么伤心。”
“我们找出凶手，叫他负责赔。”
我往小妍那儿看了看，原本摆在窗台上的“圣诞精灵”不见了，小妍的桌上多了一堆残骸。也许是风太大，也许是有人恶作剧，总之，小妍一整天看做宝贝似的“圣诞精灵”，已经完全变了样。
阿成最后才进教室，他看见教室里这么热闹，很高兴地四处问人：“梁老师请假了？梁老师让我们自由活动吗？”被他问到的女生都不搭理他，有的还给他一个白眼。粗枝大叶的阿成这才发现有人哭了。他不以为然地说：“一盆花坏了也哭，分数少一分也哭，被人告密了也哭，你们女生真是水做的呀！眼泪永远流不光哪！这种花盆有什么了不起，刘明杰家有几千几百个，到他家买就可以啦！”
现在，所有的人都看着一直闷不作声的我。阿成没说错，货赶得最急的那个星期天，他到我家玩，也自告奋勇来帮忙。爸爸说要送他一盆，他摇摇手：“我对种花没兴趣，花儿不会动、不会叫，没意思。如果我带一盆回去，我家来福一定会把它吃掉。”来福是阿成从小养到大的狗，个性温和却非常贪吃。我去阿成家玩时，曾遗失一只皮鞋，怎么找也找不到。阿成推测，可能是来福把鞋子藏起来，打算有空时慢慢啃。“我们都买猪皮骨头让它磨牙，你的鞋子是真皮的吧？被来福看中了啦！”
“刘明杰，你家有那么多，你为什么不早说？”琪文叉着腰，凶巴巴地质问我。
这叫我怎么说，原来的确有将近一千盆，但现在全都不在我家啦！
“喔——原来雅致兰园就是你家开的？你爸爸不是那个‘兰花疯——’……”说话的品芳大概自己觉得不妥，硬是把话咽下去。
“你好好哦，自己家里就有花，要多少就有多少。”大部分人是用羡慕的语气这样说。
“不管啦！你负责帮小妍修理好，你要英雄救美啦！”琪文把那堆散落的东西装进塑料袋，送到我桌上。
琪文的话让我脸红了，这学期开始，我看着小妍时，心跳常会无缘无故地加快。我佩服她样样都好，对同学又非常亲切。我也好羡慕那些常围在她身边的女生，不知道她们总是在聊什么，我惊讶地发现，自己喜欢小妍！我好庆幸自己和小妍同班，每天看着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就是一种享受。我很想在小妍面前表现一番，可是向来都是小妍帮助别人、安慰别人、鼓励别人，我什么也无法帮她。刚才小妍哭那样伤心，我也想过可以请爸爸再给她一盆，但是怎么也不好意思开口。
“刘明杰，你明天一定要带来哦！”琪文习惯用凶凶的语气命令男生。
我点点头，眼光正好和刚抬起头来的小妍接触，她感激地看着我。这时，梁老师走进教室，大伙儿立刻安静。我的心却还扑通扑通地狂跳，不晓得为什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