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天气热得不像话。
客厅里的电风扇不停地转着，总算稍稍赶跑了一些热气。哥哥今天要上整天课，家里就只剩下他和妈妈。
像平常一样，妈妈坐在裁缝车前忙着帮客人裁制衣服。衣车被妈妈踩得咔嗒咔嗒地响着，这声音德伟从小就听惯了，还挺喜欢的呢！因为它不但可以是德伟玩枪战游戏时的配乐，还可以是他午睡时的催眠曲喔！
幼儿园中午就放学了。吃过饭，他就乖乖地在客厅的地板上自得其乐地折着纸飞机。别看他年纪小，他折的纸飞机可是整条巷子里飞得最远的！一想到这，他不禁得意地笑了起来，折纸飞机的手动得更起劲了！瞧！满地五颜六色、大大小小的飞机就是他的杰作，当然，宽大的客厅地板，就是他的停机坪了！
“长大以后，我要开真的飞机，再载您去大陆找爸爸玩！”德伟告诉妈妈。妈妈笑了笑，继续将裁缝车踩得咔嗒响。
突然，电话铃声刺耳地响了起来，他抬起头，看着妈妈放下手上的衣服，一跛一跛地赶去接电话。
“喂。”妈妈的声音在客厅响起，停了一下，“我就是。”
“啊！是李老师啊！您好！您好！”
德伟知道李老师，她是哥哥的老师，笑起来时眼睛就像弯弯的月牙儿，很漂亮，德伟一直很喜欢她。
“怎么会这样？这孩子……”妈妈柔和的声音突然微微地颤抖着，透露出一丝丝的惊慌。
怎么了？德伟放下手上的纸飞机，凝神静听。
“对不起，李老师，我马上去带他，马上去带他回来……”
妈妈不断地向电话里的李老师说对不起，德伟听得莫名其妙。妈妈整天都没有遇到李老师啊，干吗要向她说对不起？
挂了电话，妈妈的眼睛变得红红的，匆匆忙忙地把他交给隔壁阿婆后，就骑上摩托车顶着大太阳出门了。他只好乖乖地坐在阿婆家门口的台阶上等着。
阿婆拿了杯青草茶给他，在他身旁坐下来。
“讲到你那个阿兄……”阿婆低哑的声音传来，他看见阿婆不停地摇着头，白花花的头发一飘一飘的，“年纪那么小，好的不学，去和别人学打架……实在是……”
“唉……”阿婆不说了，叹了口长长的气。
他倒是好奇了起来，哥哥平时的脾气那么好，从来不会欺负他，还常常骑单车载他去买冰棒吃，怎么会和别人打架？
真搞不懂。
还想着，妈妈的四轮大摩托车就出现在巷口了，一口喝光了手中的青草茶，向阿婆道了谢，他赶紧跑回家去。
妈妈的车才刚停住，哥哥马上从车上跳了下来，脸上还留了个红红的大肿包。他才想开口问，哥哥就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将手上的大安全帽往鞋柜上一摔，头也不回地走进家里。安全帽掉到地板上，咕噜噜地转到墙边。
他回头看看妈妈，好奇怪，妈妈的眼睛就和哥哥的脸一样，红红肿肿的，像图画书里的兔子眼睛。
怎么了？
去问哥哥好了！
他跑进了屋里，还没到哥哥的房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巨响，吓得他只好先躲在门边，眯着眼从门缝里偷瞄。
啊！原来哥哥把书包掼到地上了！
“哥……”他怯怯地喊了一声，将门缝推大些，把自己的脑袋伸进去。
哥哥不理他。
“阿婆说，你和别人打架……”
“那又怎样！”不太凶的语气。
“为什么要打架？”门缝再推大一点，连肩膀也进去了。
他看见哥哥趴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
“为什么……”他不死心，正想再问，哥的声音却闷闷地从枕头堆里传出来：
“谁叫他们笑我！”
“可是……妈妈不是说我们要常常对别人笑眯眯的吗？他们对你笑，你为什么要生气？”
才说完，本来趴在床上的哥哥突然回过身来，凶巴巴地瞪着他。
“他们笑妈妈啦！”哥哥大吼了起来，吓得他赶紧把肩膀缩回去。
“他们也笑我！还笑妈妈是跛脚！笑我们的妈妈是跛脚！你懂不懂？懂不懂？他们竟然笑妈妈是跛脚！”
哥哥站了起来，脸涨得红红的，变得好可怕，他急忙缩回脑袋，把门关上，门后的房间里，哥哥还在歇斯底里地大叫：
“妈妈是跛脚又怎样？是跛脚又怎样？又怎样……”
房里传来“哗啦”一声，又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给扔到地上了。
哥哥太可怕了，他急忙去找妈妈。在屋里转了半天，他才发现妈妈一个人背着门，坐在暗暗的房间里。
他看不见妈妈的脸。
“妈妈！”轻轻地唤了一声，今天大家都怪怪的，他有点害怕。
妈妈藏在阴暗中的身影颤了一下，仍是背着他。
“乖！去冰箱拿些冰块给哥哥敷脸，妈妈休息一下。”妈妈的声音哑哑的，和平常不太一样。
妈妈怎么了？
哥哥怎么了？
他真的不懂。
那天过后，妈妈虽然还是每天骑着摩托车载哥哥去上学，只是还没到门口，妈妈就在巷子里让哥哥下车了，不肯再骑到校门口的榕树下。
直到现在，他已经小学四年级了，每天每天，妈妈还是坚持一个人待在巷子里等他。
而哥哥呢？
哥哥总是喜欢自己走路回家……
“德伟啊？”妈妈的声音忽然响起，把他吓了一大跳，猛地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看见妈妈正倚着门框狐疑地盯着他瞧。
“啊？”不知道妈妈到底站在那儿多久了，他赶紧抬起头，装模作样地在黑沉沉的夜空中搜寻月亮的位置。
“别再看啦！我刚刚才想到，今天是初一，根本看不到月亮，你在外面观察得再久，也看不到啦！”妈妈好笑地摇摇头，“快进屋里去，都一点半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