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也笑我！还笑妈妈是跛脚！笑我们的妈妈是跛脚！你懂不懂？懂不懂？他们竟然笑妈妈是跛脚！”
夜里，屋里依然闷热难耐。
早已闷出一身汗的德伟，好不容易才捺着性子复习完功课，熬到了上床睡觉的时间。
睡着了，至少就不会觉得热了吧？他想。
只是——
天啊！睡不着……
德伟躺在床上不停地翻来覆去，揩了揩被汗水濡湿的额头，他伸长手摸向墙上的开关，将电风扇的风速调到最强，这架称得上老爷级的电风扇立刻更加奋力地旋转着，却怎么也吹不走满屋子的热气，只听见沉闷单调的马达声有规律地回荡在小小的房里，仿佛是电风扇无可奈何的叹息。
“什么鬼天气嘛……”已经数不清今天是第几次咒骂了，叹口气，德伟翻个身，紧紧地闭着双眼，逼自己快快入睡。
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了，再不睡，要是明天上学迟到那可就糟了，被老师罚站还事小，一想起吕莉玫那大嘴巴又会逮住机会在他耳边冷嘲热讽地唠叨个没完，他就头痛。唉哟！瞌睡虫，拜托你快点儿来！周公啊！您老人家到哪儿乘凉去啦？德伟想死您啦！
远处，不知哪只狗儿也睡不着，向着夜空发出长长的呼唤，招呼着和它同属“失眠阵线联盟”的伙伴们一块儿引吭高歌，这个举动立刻引起了其他狗儿的共鸣，一时杂遝的狗吠声划破了黑色寂寥的夜空，汪汪声不绝于耳。
唉……又叹了口气，翻身坐起。德伟投降似的抓了抓头发，看来瞌睡虫大概给外头这群野狗给吓跑了，今天是不会来造访他啦！算了，不睡了！迟到就迟到吧！吕莉玫想笑就笑，反正不管他迟不迟到，她总有本事鸡蛋里挑骨头地唠叨他。
扭开桌前的小灯泡，晕黄的光芒立刻洒满了小小的卧室。拿起闹钟一瞧，啊！十二点十五分啦！长这么大，还不曾这么晚睡过呢！一扫失眠的阴霾，这会儿德伟心里倒有些窃喜，嘿嘿！明天可要向阿贵、宏达炫耀炫耀！
只是，现在要做什么好呢？总不能就这么发呆到天亮吧？下了床，趿了双拖鞋踱到窗前，刚才的狗狗大合唱早安静下来了，他贴着密密的纱窗向外望，外头黑压压的一片，怎么看也看不真切。院子里静悄悄的，只听见绑在他窗外围墙边的阿黄大概给忽然亮起的灯光惊醒了，正呜呜地低吼着。
这么晚了，做什么好呢？
真不知道电视上说的夜猫子们在这么深的夜里都做些什么。德伟搔了搔乱糟糟的头发，在心底咕哝着。
在房间里左摇右摆地晃了两圈，又在窗边张望了几回，嗯，决定了！还是到院子里吹吹风吧——如果这种闷死人的日子也有风的话。否则，难得当一天的夜猫子，却只会关在房间里晃来晃去、瞪着电灯泡发呆，这样窝囊的行为要让阿贵给知道了，肯定会被他笑死掉的！至少要去体会一下唐诗里说的“床前明月光，疑似地上霜”是啥感觉吧！明天也好说给阿贵听，让阿贵羡慕羡慕。嘿嘿！这种夜游的经验可不是每个小学生都可以有的哟！
说走就走。
一拉开房门，德伟愣了一下，出乎意料的，走道尽头的客厅竟然亮着灯！都这么晚了，会是谁？……难道是——小偷！！
喔，不不不，不可能。小偷摸黑都来不及了，怎么可能弄得灯火通明。
可是……那会是谁？
爸爸还在大陆工作，不可能三更半夜跑回来；那么，是妈妈，还是哥哥？真奇怪，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怎么大家都不睡觉？
德伟轻手轻脚地走过走道，来到客厅门旁，悄悄地探头一看——
啊！是妈妈！
妈妈坐在板凳上，侧对着他，手里拿着做衣服时打版用的笔，熟练地在摊平了的纸板上画出一道道流畅的线条。
正忙着为客人裁制衣服的妈妈，眼神是那么专注，手法是那么纯熟，德伟细细地盯着妈妈利落的身手，多年的裁缝经验让妈妈的双手毫不犹豫地在纸板上飞快地移动着，一横一转，一件衣服的样板就这么勾勒出来了。
德伟好佩服。
难怪连隔壁那个和吕莉玫一般挑剔的阿婆也称赞妈妈是附近最棒的裁缝呢！
不知过了多久，妈妈终于放下了笔，轻轻地吸了口气，活动活动僵直的颈子，这才发现呆立在门边的德伟，掩不住一脸的惊讶。
“怎么还没睡？”妈妈瞪大眼睛望着他，再看了看墙上的钟，眼睛睁得更大了，“都快一点了，明天还要上学呢！”
“没……没……没有啦！”德伟一时不知怎么回答，总不能告诉妈妈说他要去体会唐诗的意境吧！妈妈肯定会叫他快快回床上去躺好，那他的计划不就泡汤啦？况且，他现在可不想回到那活像闷烧锅似的房间睡觉。
“我……我们老师说要观……观察月亮啊！我忘了……”胡诌了个借口，德伟心虚地看着妈妈。
妈妈眉毛一抬，一脸不可思议的神情。“咦？什么时候对功课这么用心啦？三更半夜爬起来看月亮？你这孩子……”妈妈摇摇头，笑了笑，“还不快去，观察完早点上床睡觉！真是……明天早上起不了床我可不管你。”
“ＯＫ！”德伟俏皮地向妈妈打了个手势，轻巧地开了门，走进了黑黑的院子里。
没有风。
连一丝丝的风也没有。
唉……算了，反正流汗有益健康。
环顾四周，平时熟悉的院子看起来似乎和白天时不一样，呈Ｌ形的院子，一头拐进屋子的侧边，阿黄就绑在那里，他看不见它，倒是阿黄走动时，链子摩擦地面的哐啷声在静静的夜里显得十分清晰。
“可怜的阿黄！”德伟心想。他穿了件无袖汗衫都热得受不了了，更何况是穿了一身黄毛大衣的阿黄。
一个转身，只见客厅的灯光透过方方的窗口，在院子的地上投出了一片长长的明亮。站在暗处，他望进客厅，一览无遗的。
妈妈正忙着收拾东西呢！
他看着妈妈一拐一拐地在客厅里不停走来走去，看着布满布料、工具的桌面渐渐地变得整齐。
看着看着，突然，有一点心疼。
客厅黄黄的灯光映得妈妈一身的金黄，恍惚中，他又想起了中午时待在金黄色的烈日下等着他的妈妈。
他想起了凉凉的树阴……
想起了树阴下或坐或站的人群……
想起了和妈妈一块儿待在榕树下等哥哥放学的日子……
也想起了哥哥和同学打架的那一天……
那一天，也是个热死人的夏天呢！
他还记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