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着炙热的阳光,他的妈妈,坐在那辆有四个轮子的大摩托车上,孤零零地待在学校的围墙旁等他。
正午,阳光亮晃晃地洒了一地,灼人的光芒耀武扬威地宣告着夏季的来临。
是啊!夏天来啦!
瞧!偌大的校园里不是像极了妈祖庙里香烟袅袅的大金炉?被阳光烤得炙热的操场不时漫着腾腾的热气,就差没冒出火花来。
德伟抬了抬快被地面煎成三分熟的脚板,扇凉似的摆了几下,眼睛顺势溜溜地向四周转了一圈。咦,那群时不时爱在跑道上溜达,和工友伯伯大玩鬼捉人游戏的大花狗、小黑猫这会儿都躲到哪儿纳凉去了?居然连个影子也没看见!再瞧瞧平时伫立在跑道边、神气得不得了的大王椰子,此时竟如斗败的公鸡一般,只能在湿热的南风中有气无力地挥动那几片低垂的叶子,像举白旗似的。
唉!热啊!这种天气。
目光挪回了操场正前方的主席台,上头的老师正口沫横飞地叨念着大伙儿早已耳熟能详的叮咛,隔着刺眼的阳光,德伟只看见老师的大嘴元气十足地开开合合,似乎完全没有停止的意思。
这么热的天讲这么多的话不口渴吗?德伟的心里纳闷极了。瞄了瞄手腕上的表,距离刚才的放学钟声已过了十五分钟了,扩音器里的嚷嚷声却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仍然奋力地越过蒸腾的热气对他的耳朵进行疲劳轰炸。
“呼!还要讲多久啊……热死人啦!”叹口气,他抬起眼,不耐烦地盯着头顶上湛蓝得看不见一丝白云的天空低声抱怨着,难道连白云都给这金光闪闪的大太阳给吓跑了?
太阳持续在头顶上发威,涔涔汗水早已湿透了橘色帽檐,留下一大圈深色的水渍;依然不断冒出的汗珠终于渗出帽子的势力范围,顺着短短的发梢一滴滴落下,才一会儿工夫就浸透了他的衣领。
“人体的百分之七十是由水组成的果然没错!”他想。伸出手在脸上、脖子上乱抹一把,今天流的汗大概够装满一个大可乐瓶啰!
“还要晒多久啊?”排在他旁边的阿贵也喃喃叨念着。他对着阿贵无奈地耸耸肩,显然这位不知该说是胖还是壮的阿贵比他湿得更彻底。再这么烤下去,搞不好阿贵肚皮上那一坨油都给逼出来啦!
看着汗流浃背的阿贵,他不由自主地联想起在煎锅里油亮油亮、嗞嗞作响的满汉香肠,忍不住掩嘴闷笑。没想到这么一笑却被口水呛得猛咳,前排的吕莉玫闻声立刻回头给他一个大白眼,他一面咳,一面不甘示弱地回敬吕莉玫一个大鬼脸。
哼!讨厌的女生!咳嗽不行啊?
好不容易终于挨到老师那声天籁般的“齐步走”,人群里同时响起了一阵阵如释重负的喘息声。唉!如获大赦啊!这种解脱感觉哪是躲在凉凉的阳伞下、树阴下的老师们能体会的呢?
“要是我也能撑把大阳伞参加放学典礼,别说十分钟啦,站上十个小时我也不怕!”盯着操场上四处飘动的花阳伞,德伟在心里嘟囔着。
终于放学啰!
在老师们凌厉的眼光下,同学们依次排成一条长长的队伍离开烤箱般的操场,向大门迈进。德伟踱着慢吞吞的步子,将湿透了的学生帽低低地压到眉头,手上拎着重得像头牛的书包,脚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缓缓地跟在这条橘色大蜈蚣的后头。唉!星期三中午的放学路队总是长得看不见尽头。
最讨厌这样的天气了!顶着大太阳走路不说,还得拎着个重死人的大书包,尤其这身湿漉漉、黏糊糊的衣服更是弄得他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真是讨厌!讨厌!讨厌死了!
不知哪来的火气,德伟泄愤似的一脚将脚下的石子踢得老远,想像着是将那火球般的太阳一脚踢下山的那一头,这会儿他可真能体会后羿当时举弓射日的心情了!
没想到还来不及享受英雄射日后的快感,就听到前面的蜈蚣阵里传来一声惊心动魄的尖叫:
“唉哟!好痛哟!”
啊!完了!又是那个告状鬼吕莉玫的声音……
果不其然,吕莉玫带哭的声音悠悠地从前方飘来:“老师……有人用石头打我啦……”
德伟一惊,完了!这下子后羿射日可变成了武松打虎啦!只是碰到吕莉玫这只母老虎,大概十个武松也打不赢吧!赶紧加快脚步跟上路队,潜入长长的蜈蚣阵里,好险避开了刘老师出名的雷达眼的扫射。
“哼!爱哭鬼!告状鬼!下一次真要打的,我一定瞄准你的大嘴……”
他愤愤地咕哝着,眼角一瞥,却发现走在他斜前方的宏达正回过头对他调皮地眨眨眼,身旁的阿贵也偷偷地对他竖大拇指,嘴角还带着赞许的微笑,显然刚刚精彩的后羿射日,喔!不!不!是武松打虎,大概尽收他们的眼底了。
“不可以说哦!”德伟用夸张的嘴形对他们俩作无声的叮咛,虽然这个举动显然有些多余,因为吕莉玫可是全班男生的头号公敌,和他同属“打虎阵线联盟”的宏达、阿贵当然不可能出卖他啦!只是碰着了吕莉玫这头花斑大老虎,凡事还是谨慎一点为妙。
随着蜈蚣阵缓缓地移动,像颗蜈蚣大便般脱落在路队最后头的德伟总算也走到了校门口。
踏上灰黑色的柏油路,一如往常,他一眼便看见了宏达妈妈停在不远处的红色小汽车,这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擦得晶亮晶亮的小汽车正在金色的阳光下闪着迷人耀眼的光芒。
“明天见啰!”宏达向他挥挥手,就朝着小汽车跑去。
德伟停下脚步,直直地盯着宏达钻进妈妈的车里。一会儿,红色的小汽车熟练利落地在马路上划出了一道漂亮的弧,缓缓地离开了他的视线。
“好好喔!”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