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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期待
夜校生涯(6)
作者 : 林音因 梁雅雯


  哇!这么复杂!光是高老师讲的,我就弄不清楚了,更别说怎么处理。

  高老师看我半天没回答,说:

  “这事情比较难决定,我再仔细想想看吧!”

  接着,高老师问我最近的情况怎样,妈的身体有没有好一点,我一五一十地跟他说了,顺便问他,杨伯伯和张伯伯介绍的工作,我应该选择哪一个。

  高老师说:“先不要急,我已经托人帮你找了,以你的情况,应该找一个比较有前途的工作。等你夜校的课适应了,你妈的身体也明显好转再说。”

  高老师说的话很有道理,妈目前的情况还不稳定,就算要找工作,也应该等妈的身体好了再说,至少也要她能够照顾自己。

  这样想着,心情就轻松了许多。我把注意力集中在照顾妈和夜校的功课上。白天,我尽量陪妈,跟她说话。一方面强忍住内心的难过,一方面开导她。同时,听从中医师的建议,到附近的中药房买酸枣仁,熬汤给她喝,据说可以补肝养心、养血安神。

  晚上,有电脑课的时候,我就提早到校,加强打字练习。本来,工读生不肯帮我开门,说要等老师来。后来我跟老师说,老师就交代他可以早半个小时给我用。几次以后,我跟他混熟了,知道他是二年级的师兄,还从他那里学到不少东西。

  渐渐地,妈的情况似乎好了一点,眼神不那么呆滞了,精神也不像以前那样恍恍惚惚。只是,有时还会坐立不安,半夜里也常常起来,坐在客厅发呆,我还曾经听到她低低啜泣的声音。

  有一天,姑妈打电话来,问家里的情形。我把妈的身体状况跟她说了,并告诉她我在念夜校。

  她说:“喔!这样也好。年轻的时候磨炼磨炼,将来比较独立。不过,如果有什么困难,要记得跟姑妈说。”停了一下,她问:“阿健!你有没有跟保险公司接洽,理赔的部分要赶快办。还有,船公司那边怎么说,他们也应该赔付才对。”

  我跟她说,这些事情我都请高老师帮我办,要问高老师比较清楚。她就跟我要高老师的电话,说要打给他。

  后来,高老师打电话来,说:

  “我跟你姑妈通过电话,详细情况我都跟她说了。我们商量的结果,保险理赔的部分只好放弃。因为这件事办起来很麻烦,光是报案的手续就不知道要拖多久,就算办好了,还要继续缴七年的保险费,这是一笔不小的负担。”

  我没有意见。大人考虑的一定比我周全,我应该听他们的。

  这段期间,我和几个同学比较熟了,他们知道我的状况,都表示同情。他们也告诉我,来念夜校的,除了那些不喜欢念书,考不上学校的之外,大部分都有一段悲惨的际遇。例如上次老师说广告设计很棒的陈育方,从小父母亲就因车祸死了,由他外婆带大。初中还没毕业就去速食店打工,自己赚学费来念夜校。

  我吃了一惊:“啊!他从小父母就死了?”

  赵义光说:“是啊!所以他很独立。”

  我又问:“那他有没有兄弟姐妹?”

  赵义光说:“有一个弟弟,好像跟他奶奶住。”

  朱嘉辉说:“蔡瑞民也很惨,他妈妈肾衰竭,每个礼拜要洗肾两次,他爸爸都不管,还经常发脾气。”

  我转过头去,看一眼趴在桌上睡觉的蔡瑞民,问:

  “那谁送他妈去洗肾呢?”

  “他姐姐。”郑仁杰说。他跟蔡瑞民是邻居。

  “他姐姐?”我又吃了一惊,“他姐姐多大?会开车吗?”

  “哪有车?是坐船到哨船头,然后有专车去医院。”郑仁杰补充说,“他姐姐才念高二。”

  “是这样啊!那他姐姐不是要常常请假吗?”

  “是啊!一个礼拜两次。”

  “那你们呢?白天在哪里上班?”我转向他们几个。

  “我跟蔡瑞民同一家公司,在加工区。”郑仁杰说。

  “哇!不错嘛!你们是邻居,又一起上班、一起上课,真好呃!”

  “他们是难兄难弟啦!”朱嘉辉看着郑仁杰说。

  这时,上课钟响了,赵义光说:

  “老师来了,下次再说。”

  那节是数学课,教“方程式的解法”。以前念普通科的时候,对数学最伤脑筋,因为范围多,老师教的又快,常常来不及吸收,因此很多同学都去补习。现在上课轻松太多了,我反而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同时,老师不急着赶进度,我可以从从容容地学习,以前不懂的,现在居然豁然开朗。

  这真是意外的收获。那天回家,我迫不及待地告诉妹妹。她的伤已经好了,幸亏当时咪咪及时帮她舔去热度,又有胡妈妈的当归膏,一点疤都没有留下。妹妹显然跟我一样高兴,说:

  “太好了!这叫做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又说:“那以后你可以教我了。”

  “当然,我想我这窍门一开,以后数学都难不倒我了。”我充满信心地说。

  

  我常常想起妹妹说的那句“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虽然一连串的不如意发生在我们身上,却让我们更加坚强、独立,也同时领受了许多未曾有过的温暖。尤其懂得如何珍惜身边的人、事、物。

  我偶尔也会想起班上同学的际遇。在人生崎岖的旅途上,我才刚开始,陈育方他们却已爬过一大段,而且愈爬愈高,可以预见不久的将来,就可以昂首阔步。我相信自己也可以办到。至于妹妹,她就像寒冬的梅花,愈冷愈挺立,也愈让人忍不住更爱她。

  赵义光和朱嘉辉的境遇差不多。有一天下课时,我在走廊碰到他们,知道他们都是屏东人,家境清苦,不但没有能力供他们念书,还要他们赚钱贴补家用,只好白天工作,晚上念书。

  我知道赵义光白天在车行学修车,问他:

  “那你一个月的薪水多少?缴了学费和开销,还要寄钱回家,够用吗?”

  “勉强啦!省一点就可以。现在比较好了,一个月有一万八,刚去的时候,才八千块。”

  “喔!真不简单。”真实我也不知道,一万八到底有多少,每个月的开销又要多少,回去后,要好好算算才行。

  “那你呢?是不是也在学手艺?”我问朱嘉辉。

  “是啊!我在美容院学美发。”

  “哇!学美发?那你怎么没去念美发科?”

  “谁规定学美发就要念美发科?”

  “不是啦!我只是随便问问。听说学美发刚开始的薪水只有一点点,那你怎么寄钱回家?”

  “不够就不要寄啰!”朱嘉辉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我不好意思再问下去,正好又上课了,谈话就这样结束。
漓江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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