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伯伯念着念着，自言自语地说：
“这什么点、什么点，好复杂。甭管啦！反正到时候问医生就行了。”
我知道妈的病况可大可小。爸已失踪，我们不能再失去妈。因此，听从邻居们的建议，找了一位针灸的老医生，是杨伯伯介绍的，听说许多患头痛、失眠，或容易紧张的人都被他治好了。
治疗的这段期间，周阿姨都陪妈去，因为我要上课，不能常请假。周阿姨怕我想太多，说：
“邻居本来就要互相照顾，何况我跟你妈是好姐妹，这点小事不要放在心上，好好读你的书，将来才能有好的出路。”
另外，因为邻居们都没有车，周阿姨每次都请张伯伯载。张伯伯也说：
“叫计程车多浪费！我就是开计程车的，一下子嘛！不碍事！不碍事！”
我非常非常感激。书上说的“雪中送炭”，我想这应该是最好的写照吧！
我开始学煮饭、洗衣服；妹妹负责打扫、洗碗筷。咪咪像知道家里发生了大事，常常流露出询问的眼神。
“咪咪！爸失踪了，不见了。”我有一次喂它的时候，告诉它。
“呜……”咪咪低声应着，看着我，好像还想知道什么。
“找很久了，到现在都没消息，不知道是沉到海里，还是漂流到哪个岛去了。”我继续说。
咪咪抬着头，很认真地听着，轻轻地摇了摇尾巴。
“如果一直没消息，我可能要休学去找工作了。”我摸着它的头，“可是，我能做什么呢？谁会要用我呢？”
是的，我能做什么呢？爸不在，我应该担起照顾家的责任。我没心思念书，整天都在想这个问题。
老师知道爸失踪了，很关心地找我去，问我家里的情形，然后发动全校募捐。同学们知道我家经济状况不好，都自动捐钱。高明回家把我爸失踪的事告诉他爸爸，跟我说他爸想见我，叫我星期六在家等他。
高明他爸是我们以前小学五、六年级的班主任，对学生很用心，我就是在他的教导下，对语文产生浓厚的兴趣；也因为他的鼓励，投过好几次稿，也都在报纸上登出来。
星期六下午，高明和他爸来的时候，我和妹妹正在厨房收拾碗筷。
咪咪听到有人按铃，习惯地汪汪叫着。
“是高老师，别叫！”
我赶快跑出去开门，几年没见，高老师依然慈眉善目。我才叫了一声“老师”，高老师已伸出手来，拍着我的肩膀说：
“程健，我都知道了，别担心！我来想办法。”
进到客厅，高老师上下打量我们的房子，然后问：
“你妈妈呢？”
“她在房间休息，我去告诉她。”
“也好，我有事想跟她商量。”
这时，妹妹从厨房端了两杯茶出来，先递一杯给高老师，说：
“老师，请喝茶！”另一杯递给高明。
高老师接过杯子，说：“这是程琪啊？长大了！真懂事！难为你们兄妹了。”
我到房里告诉妈，高老师来看我们。妈精神恍惚地问：
“谁是高老师？”
我把妈扶起来，说：“是高明的爸爸，我小学的老师。”
妈“唔”了一声，也不知道记起来没有，颤巍巍地跟我到客厅。
“程太太！”高老师站起来跟妈打招呼。
“哦！老师好！”
我扶妈坐下。然后说：“老师请坐！”
高老师看着妈，关心地问：“程太太，你的身体……”
“我整天头昏昏的，四肢没有力气，都站不住。”妈有气无力地说。
“有没有去看医生？”高老师问着，转向我，“程健，要多注意你妈的身体。”
“有啊！有去看医生，隔壁的周阿姨陪我们去的。”
“医生怎么说？看内科吗？”
“本来是看内科，医生说妈是哀伤过度，要长期治疗。现在改看中医，用针灸，两天去一次。”
“喔！针灸应该对你妈比较好。不过，你爸爸只是失踪，也许过些时候就会找到，你们要往好处想，不要影响你妈的病情。”
“他不会回来了，不会回来了。”妈哽咽着说。
“我妈早就有不祥的预感，我们也是。”我强忍住泪。
“唉！天有不测风云，事情已经发生了，你们要节哀顺变！”高老师停了一下，接着说，“现在最要紧的是，你们的生活要怎么安排。还有，船公司那边怎么说？有没有谈到抚恤金的事？”
“船公司的老板说，我爸是劝架掉下海里的，不是因公罹难。而且，只是失踪，不是死亡。所以，只能以失踪事件处理，过一阵子会派人送些钱过来。”
“我看，下礼拜六，我跟你到船公司去一下，能争取的要尽量争取。”高老师说。
那天，高老师一大早就来接我。坐在老师的轿车里，我想着人与人之间的遭遇怎么差这么多，高明有个温暖的家、疼他的爸爸妈妈，又有不错的家境。而我呢，原本经济状况就不佳，现在爸失踪，妈又病倒了，以后会怎么样呢，我是不是应该休学去工作呢？
一连串的问题，搅得我头昏脑胀。高老师似乎看出我的心事，安慰我说：
“程健，别想太多，事情一件一件地来，总能够处理好的。”
“谢谢老师！”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会说谢谢。
船公司老板姓杜，看到我们很客气，连连向我们道歉：
“真对不起，对不起！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这是程启安的儿子程健，我姓高，是他老师。”高老师先向杜老板介绍。
“是！是！高老师请坐，请坐。”杜老板说着，请高老师抽烟。
“谢谢！我不抽烟。今天我带他来，是想请你念在他们孤儿寡母，往后还有漫长的日子要过，无论如何请多替他们着想。”高老师开门见山地说。
“是！是！我也知道他们经济状况不好，我会尽心尽力。”杜老板抽了一口烟，继续说，“不过，事发当时的情况我跟他妈妈说过了，他爸爸是因为劝架而落海的，由于吵架的人没有及时发现下去救他，等我们打捞时，已经找不到了。”
杜老板又抽了一口烟。“像这种情况，责任不在我们，有的也只是道义上的责任。”
“话不能这么说，平常船员替你们公司卖命，一两年才回来一次，现在出事了，不能这样简简单单地敷衍过去。”高老师严肃地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