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嬷朝奉天宫一拜,笑着说:“这一切都是妈祖婆保佑的,让我们在这里团圆,我得要先去庙里面感谢她才行。”
因此,“舅公”差“舅婆”先去通知司机,然后他抄下轿车的车牌号码,交给阿嬷,要我们拜拜完之后过去找,他自己还得负责带团员们走回去,不能陪我们先离开。
阿嬷拉紧我开始往人潮中挤,从奉天宫后门钻进去,在香烟弥漫中,眯着双眼,弯着腰身,一寸一寸地朝正殿推进。
离开新港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了,隆隆的噪声仿佛还回荡在耳朵边,从缤纷喧闹的天地,一下子跌进这一片宁静幽暗的世界,我一时之间还真难适应。
高速公路的路标看板,反射了车灯的强光,在黑幕中发散出神秘的碧绿色。……西螺、员林、彰化,我们正朝着来时的相反方向前行,在平坦的路面上,车子像狂风向前飞奔,一个地名出现不了二十分钟,就被另一个取代了,然而就在一天前,当我们像蜗牛一样,在崎岖蜿蜒的乡村小路上缓缓推进时,一个地名是漫长的等待,是热情的欢迎,是意外的惊喜,是难忘的回忆。
这一切难道是一场梦,七彩迷人的灯光、好吃又好玩的新港、震耳欲聋的鞭炮声、虔敬又有毅力的老人家们、陌生而热情的乡下人,和暗夜里伸手不见五指,却传来阿嬷声声呵护所生起的安全感,还有那又累又酸又痛的感觉,难道全是梦?可是,当我抚摸背包里的笔记本,和脚上挤干水的水泡皮,阵阵酸疼蹿进脑子,我明白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两天两夜,离家一百公里,一步步长途跋涉,十二岁的我撑过去了,这时,我该感到光荣骄傲才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有一点想家。
阿嬷是来进香的,却也是来找她的娘家的,自从慈天宫落成之后,自从爸妈鼓励她参加进香团之后,自从她不认为台中是她的家之后。
阿嬷为子孙们求神明保佑,也为自己的心愿四处进香,原本无私的爱,掺入了一个小小的心愿,我应该为她高兴的,却反而感到难过。
车窗外是一片黑,稀疏的路灯随着车子轻微震动而上下飘移,向后退去,使我想起前两个夜里,茫茫无边的田野上,千万颗跳动的红星,和数不尽细细柔柔的光圈,一会儿散开,一会儿靠拢,那种彷徨无助,却又温暖安全的感觉。
忽然,周围的人影向外退开,涌动的杂音也消散了,只剩下一个矮小的身影,伴随寂寞的铃铛声、脚步声和喘息声,在微弱的光点带领下,像盲人般的,摸索远方熄了火的灯塔。她忽走忽停,又探又寻,渐渐地被广阔的黑幕包围,那微微弯曲的背脊,看上去好孤独、好可怜、好微小、好伟大。
车子转了一个大弯,害我整个人都被离心力拉到左边。
“啊——啊——真快,已经下高架桥了。”是“舅婆”醒了,在打哈欠。
我赶紧揉去眼角流出的泪珠。
“嗯……快到了。”阿嬷也醒了。“用脚走的话要两天两夜,坐车却不用两个小时,唉!”
“等一下回到家,先来我房间睡一下,阿母差不多五点才起来,现在才不到三点。”“舅婆”说。
“啊!还要等那么久呀!”阿嬷又说,“我怎么可能睡得着呢?”
“没关系,我们在客厅聊天等她,她看到你,不知道会有多高兴。”
“真的吗?当初不要我……”
“唉哟!什么不要,那是不得已的,大人都快饿死了,怎么养得起孩子?你不知道,她常常嘴巴里念着:‘唉!我那小女儿,现在不知道在哪里?不知道有没有吃饱、穿暖?’”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舅婆”又说,“今天先和阿母团圆,等阿土仔回来,全家大团圆,叫你的儿子、女儿、媳妇、女婿和孙子们,和我们一起热热闹闹办几桌来庆祝一下。”
“啊!不要了,我没有这么伟大。”
“不行,不行,全家团圆,这么重要的事,是一定要庆祝的。”“舅婆”说,“然后,过两天,我就找你一起去老人活动中心唱歌、跳舞,不要再去为儿孙操心,我们老人自己活得健康快乐最重要。”
“是,是,大嫂!”
“哈!哈!哈!”“舅婆”又笑得很大声。
阿嬷忽然探头过来看我,小声说:“阿源,不知道有没有睡觉?阿源哪,阿源哪,快起来啰!到家了。”
“嗯……”我伸伸懒腰,回应一声。
半夜三点钟,大地还是一片黑黝黝的,可是东方的天空中仿佛提早透出一丝金光,一座大厦在金光底下,闪闪地发散白茫茫的光晕,是的,那是家,我的家,爸妈的家,阿嬷家,阿嬷的娘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