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嬷为子孙们求神明保佑,也为自己的心愿四处进香。
就在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只见一道刺眼的光芒射过来,后头黑黑的,不知是谁。
“阿源?是阿源吗?”我听出来了,是阿婆的声音。
“对啦!竟然跑到这里来了。”是领队的老先生。
手电筒的光束指向阿嬷时,我才渐渐看清他们夫妻的脸,阿婆表情很惊讶,老先生却是有些生气。
“呼!林罔市,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全团的人都集合好了,就差你们祖孙俩,我们马上就要出发了,跑到这里来做什么?”老先生大声说。
“是啦!罔市仔,你真是会跑!中午的时候不知跑去哪里,刚刚又乱跑,害我担心死了,奉天宫在办典礼,又不能广播找人,害我们庙东庙西、庙前庙后地找半天,好在找到了,唉!”阿婆自顾自地说了一会儿,才看着我说,“对啦!你们跑来这里做什么?这不是一间火烧屋吗?”
“我们……”我想说,却又不知该怎么说。
“不必回台中了,阿爸、阿母都已经死了,我已经没有家了,惟一剩下来的这一个家,也都烧光了……呜……你们走吧,我不回去了……”
阿婆脸色凝重地扶起阿嬷,说:“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变这样?罔市仔,你说清楚一点,就要回台中了,怎么会就这样?”
“对啦!林罔市,你说清楚,先不要流眼泪。”老先生也劝她。
阿嬷一听,反而哭得更大声,说:“呜……我不是林罔市!我是黄罔市,我本来是姓黄的,我的养父才姓林,我本来应该住在这里的,为什么亲生父母不要我……”
阿婆急得插话问:“你在路上不是说,你的亲生父母失散了,不知是生是死吗?怎么现在又说都死了,还说是在这里?”
“我记得我阿母将我送人的前一天晚上,带我到附近的妈祖庙拜拜,送一个灵符给我戴在身上……”阿嬷深深吸了一口气,忍着泪说。“……所以这一年来,我跟着慈天宫的进香团,到全省各地的妈祖庙进香,顺便到庙附近问问看,今天总算让我问到了姓黄的,你看!这金项链、金戒指、金手镯都带来了,准备送给老人家,你看!我的灵符,可是我的阿爸、阿母已经都不在了……呜……”
“啊!怎么会这样?连房子都烧掉了?有没有剩下什么亲人?”阿婆难过地拉住阿嬷的手臂。
“附近的人说,剩下的人不知道搬到哪里去了……”阿嬷哽咽了。
老先生拿起阿嬷手上的灵符,陷入长长的思考,然后开口说:“你说你叫做黄罔市,那,你还记得父母的名字吗?”
阿嬷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回答:“阿爸的名字想不起来了,阿母好像叫做……什么……什么桃……”
“是春桃吗?”老先生问。
“嗯!有一点像,不过我记得每天傍晚,太阳快下山时,都会听到我阿母在外面大声叫:‘阿土仔!回来烧热水啦!’我想,那可能是我兄弟的名……咦!你怎么会这样问,春桃?”阿嬷露出疑惑的表情。
老先生没回话,反而转身对阿婆说:“秀枝仔,你记不记得阿母常常提起送女儿给人养的事情?我记得那时候,我已经十岁了,我那个无缘的小妹就叫做‘罔市’呢!”
“啊!那,你……”阿嬷吃惊地望着老先生。
“我叫做黄水土,人家都叫我阿土仔。”
“难道?”阿婆也张大嘴巴。
“你记得你是在新港出生的吗?如果是的话,那就不对了,以前叫做‘罔市’的女孩子很多,同名同姓的也有可能。”老先生又问。
“那时我才四五岁,记不得住在哪里,印象中就是家里面和外面都臭臭的,乡下地方,还有在妈祖庙附近……”
“全省妈祖庙有几千间,大部分都在乡下,不一定是新港!”老先生拿起那张灵符,说,“你拆开来看过吗?里面一般都会印庙的名字。”
“没有呢!五十多年了,会不会退色了……”阿嬷说。
老先生把手电筒交给阿婆,然后轻轻地、慢慢地拆开那一块折叠起来的灵符,又说:“照过来一点!照过来一点!”
黄澄澄的灯光下,那张符皱得很厉害,也退色了,变成灰白一片,但是隐隐约约还看得见绕来绕去的黑色线条和几个大字。
老先生将灵符捧在手心,抬到额头前仔细观看,慢慢地读出:“蚵,仔,寮,天,母,宫。”
这时大家都没说话,时间好像停止了。
“真的是!我的小妹呀!阿母常常念着你,想不到今天在这里相会……”老先生说着,忽然也说不出来了。
“咦?是吗?”反而是阿嬷不确定了。
“是啊!是啊!你说你是‘黄罔市’,我的小妹也叫‘黄罔市’;你说‘阿土仔’是你的兄弟,我也叫做‘阿土仔’;我的阿母叫做‘春桃’;现在这间庙是‘蚵仔寮天母宫’,正是我们以前住的地方,高雄县的蚵仔寮,那一间妈祖庙的名字……”
“那,臭味呢?”阿嬷皱眉头。
“我们家养蚵仔、抓鱼,村子里面谁家里里外外不是鱼腥味?”
阿嬷愣愣地说:“啊!那,我刚才认错地方,哭错父母,啊!这么说阿母还活着,咦?怎么可能?我不是做梦吧?”
阿婆拉住阿嬷的双手,说:“阿妹呀!想不到我们真的有缘,不但有缘在路上做伴,还这么亲。”
“阿妹!”老先生大喊一声。
“大哥……呜……真是大哥……呜……”阿嬷又哭了。
他们三个人手拉手,颤抖地流着泪,老半天都说不出话。
好久好久,阿嬷才对我说:“阿源哪!现在要改口,叫舅公、舅婆了。”
一切变化得太快了,先是哭失去亲人,后来又欢欢喜喜地找到亲人,就像是一个电视剧,叫我一时难以接受,我傻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开口。
后来,阿嬷说她不想再等两天两夜,想脱队先回台中见她的阿母。“舅公”要“舅婆”和我们先到新港北端的古民小学找一辆奔驰轿车,让司机先载我们回台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