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嬷却仍然满面笑容,不死心地说:“是啦!我们从台中来进香,顺便来找亲戚,五十多年前,有送女儿给别人养,姓黄的……”
“哦!你是我们新港人的亲戚喔!那你等一下,我进去问我阿母看看,她比较清楚。”老板一听到亲戚两个字,显得很热情。
过了不久,老板扶着一位拄拐杖的老太太,慢慢地走出来。
“阿母!就是这个客人在问啦!我们新港人的亲戚!”老板靠在老太太耳边大声说。然后,笑着对阿嬷说:“我阿母八十九岁了,耳朵不好。”
老太太真的很老了,不但满脸皱纹,就连白头发也剩不了几根了,她不停地眨着白浊的眼睛,两片皱巴巴的嘴唇抖抖地说:“以前,乌来仔,有送女儿给别人啦……他们,也是姓黄啦……他太太,金雀仔……本来不愿意……哭得,要死要活……结果,也是送人……”
“啊!那,他们住在哪里?”阿嬷脸上闪出一道亮光,兴奋地问。
“阿母!你说我们宫后村的那个乌来伯喔?”老板又大声问。
老太太拍拍他的手,点点头。
老板忽然脸一沉,皱着眉心说:“唉呀!坏了!乌来伯已经过世好几年了,去年一个面摊失火,烧了好几间房子,把他们家也烧掉了,一个老人和一个媳妇都烧死了,剩下的人都搬走了,也不知道搬到哪里去了。”
阿嬷倒退一步,脸色发青,说:“你是说,他的太太也死了?”
“唉!没办法,一个劫数。”老板点点头。
“不知道搬到哪里去了……”阿嬷小声地说着,突然又大声问,“老板,他们家在哪里,我要去看一看。”
“喔!我跟你讲,从这边一直走,第二个巷子转左手边……”老板很详细地比画一阵,然后说:“应该带你去的,但是走不开,真不好意思!”
“不要这样说,真多谢你。”阿嬷鞠躬点头。
然后,阿嬷匆忙地带我到老板说的那个地方,我一看到,就吓呆了。
昏黄的路灯照耀下,那是一片烧焦的废墟,大约有三间连在一起的房子,都烧破了屋顶,只剩几根焦黑的木柱子矗立在草丛里,草丛里、黑影中,地上是一堆又一堆灰黑的瓦砾。
阿嬷走进屋里,低头呆呆地绕圈子,像在找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她抚摸一根根烧焦的木头柱子,嘴里发出窸窸窣窣、不知名的怪声。
突然,她跪下来,大声哭喊:“阿爸——阿母——”
我心里面一酸,也跟着流泪。我终于知道阿嬷在找谁了,可惜,可怜的阿嬷,虽然找到了,却又等于没找到。
“回——驾——典——礼——开——始——”奉天宫的扩音机传来司仪的声音,我看看手表,正好十一点。
“阿爸——阿母——为什么没说一声就先走了,我是你们不要的女儿,罔市啦……哇……啊……我千辛万苦找你们,找了一年……得到的却是这种结果……”她急急地掏出背包里的红盒子和灵符,疯了似的哭嚷:“你们看!你们看!金项链、金戒指、金手镯……是我带来要孝顺你们的,还有这一块灵符,是阿母你给我戴上去的,为什么当初不要我,现在又不等我一下呢?天公伯啊!为什么这样对待我,我前世是多么失德,要这样惩罚我?……自小,亲生的父母不要我,养父养母虐待我,长大了嫁给酒鬼,每天吵吵闹闹,到老来,儿子媳妇不尊重我,不孝顺我,我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去了,我千辛万苦找我的娘家,希望还有一个家可以回去……歹命喔!我歹命,我已经没有地方可去了……呜……”
“冬!冬!当——冬!冬!当——”
听到庙里的钟鼓声,我忍着惊讶和悲伤,拉拉她的手说:“阿嬷,典礼开始了,我们该回家了。”
没想到她全身软软的,赖在地上,头一抬,瞪大眼睛回我说:“回什么家?我哪里有家?那是你爸妈的家,我已经没有地方可去了……呜……”
我难过得说不出话,又怕延误了回家的时间,心里又慌又急,只好拉着她的衣角,低声地催她:“……阿嬷……阿嬷……”
“……呜……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去……没有地方可以去了啊……”
“婆啊!回来呀!……婆啊!回来呀!……”
“婆啊!回来呀!……婆啊!……”
庙前传来千万声进香客们的哀求,一句叠着一句,一声随着一声,催促着妈祖娘娘告别父母,迈上回家的旅途。不知为何,那声声句句在夜风中飘荡过来,却显得格外清晰,格外凄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