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在，不是我说人家坏话，我的养父母其实把我当作奴婢看待，从小粗重的工作没有他孩子的份，挑水、劈柴、煮饭、洗衣、饲猪、洗猪舍、下田……全是我在做，将我用到二十三岁，收了我公公的聘金，就把我嫁到竹山，从此与我断绝往来。我想，是怕我回去纠缠，回去吃他们的，用他们的。哼！我虽然嫁了一个酒鬼，隔三差五要被他打一打，但是我可以骂回去，打回去，不像在他们家，连哭都不敢哭，像一个媳妇仔，我哪里会想回去呢！”阿嬷说着，忽然眼睛瞪得大大的。“你不知道我养母多狠毒，有一次我煎鱼煎焦了，她拿起灶口的铁钳子，往我身上打，我很痛不敢哭出声，躲到碗橱下面，缩到角落里，她还是不放过，一边骂一边打，你看，都已经几十年了，还有……”
阿嬷拉起裤管，小腿上明明白白地有两道深色的伤疤。
“啧！啧！天哪！真狠毒！”阿婆皱着眉，一直摇头。
我吓了一跳，心里也涌出一阵酸楚，没想到阿嬷有这么可怜的身世。我从没听阿嬷说过这些，爸爸、叔叔和姑姑也没提过。
阿嬷深深吸了一口气，又说：“唉，话说回来，人家没有把我送去酒家当酒家女，还把我养大，已经很不错了，那个时候，很多养女，其实是被卖到酒家去的，很可怜呀！唉！女孩子是菜籽命，没办法。”
“什么是菜籽命？”我小小声地提出疑问。
阿婆回答我：“菜籽就是青菜的种子，随便人家撒。运气好的，撒到好田里，就长得好；运气差的，撒到砖瓦上，连芽也发不出来，死翘翘。”
阿婆又问：“啊，你的亲生父母呢？有没有试试看，去找看看？”
“唉——那时候我大概才五岁，也不知道哪里是哪里，阿爸的脸、阿母的脸，也都忘记了，只记得家里面臭臭的，外面也臭臭的……人家来带我走的前一晚，阿母带我到附近的妈祖庙拜拜，给我一张灵符，带在身上……”阿嬷伸手去背包里，掏出灵符。
“啊！这么破旧了，你都还留着，真是有心。不过，以前乡下地方，养鸡养鸭，畜生到处乱跑，四处大小便，当然到处都是臭臭的……”阿婆接过灵符观看，说着说着，忽然又住嘴了。
阿嬷愣愣地发呆，我偷偷望着她，觉得她好陌生，好可怜，不像是我所认识的她。
“呼！”好久好久，阿嬷才吸着鼻涕，笑着说，“嘿！我家老头子也是不正经，放着山里的竹子不管，每天跑到山脚下喝酒，一发酒疯就乱打人，有时候打我，有时候打小孩，我为了保护儿子女儿，还被他摔破头呢！我真是歹命底，小时候父母不要，养父母不疼，又嫁给酒鬼，一辈子磨过来磨过去，一定是前世杀人放火，这一世才来受报应……唉！看这一次陪妈祖婆回新港，能不能清掉一些罪孽？”
阿婆一边拉阿嬷的手，一边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说：“不要，不要，不要这样想。你要想，现在好命了，儿子女儿都那么有成就，赚了大钱，会好好孝顺你，你苦尽甘来，可以好好享受了……”
“是这样吗？”阿嬷抬起头，眉心一皱，眼中闪烁着泪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