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籽就是青菜的种子，随便人家撒。运气好的，撒到好田里，就长得好；运气差的，撒到砖瓦上，连芽也发不出来，死翘翘。”
这一觉睡得好沉、好沉，阿嬷摇醒我的时候，我望着天花板发呆，完全忘了自己是在什么地方。
不过经过这四个小时的休息，体力果然恢复很多，不只是我，阿嬷、阿婆和其他团员们也是，一上了路又开始有说有笑的了。阿婆说：“唉！其实出来乡下走一走也是不错，不然待在都市里面，汽车叭叭叫、工厂隆隆叫、示威抗议哇哇乱叫，到处吵吵闹闹，吵死人，空气又不好，住久了，快要生病了，还是乡下好，又安静，又清净，连一点点……”
“阿婆还有水污染，你没有讲到。”我插嘴补充。
“对，对，对，连要喝的水也受到污染，像我头家他阿叔住在高雄，听他说自来水不能喝，有臭油味，要喝水都要买山泉水来煮，一个月花在买水喝的钱，得要一两千块呢！”阿婆对我笑一笑。
“唉！可怜，可怜，污染到这种地步。”阿嬷摇摇头，又说，“说到走一走，老太太，有没有出去玩，还是都在台湾玩？听说外国很干净。”
“唉哟，不要叫我老太太啦！我们是邻居，这样叫很生疏。”
“要不……”
“我家老头子叫做阿土仔，人家都叫我阿土婶啦！现在，既然我们是邻居，又这么有缘，就叫我的名，秀枝仔就好了。”
“秀枝仔。”阿嬷点头。
“啊，你呢？”
“我，我叫做罔市仔。”
“罔市仔？勉强养着的那个‘罔市’？唉哟！以前的人太重男轻女了，只爱生男生，看不起女孩子，什么‘罔市’、‘罔腰’、‘罔惜’？若是让他们活在现代，一定会吓死的，现在的女生当主管、老板的一大堆，怎么可以看轻呢？像你媳妇当会计师，一个月至少也能赚几十万吧？”
“嘿，赚多少我是不知道啦！不过，她们比较好命，自己赚钱自己花，自由自在，对自己又很好，懂得保养，今天去美容院做脸，明天去减肥中心减肥，瘦得剩下几两肉，还嫌自己不够苗条，唉！”阿嬷苦笑。
“不过，保养一下，人家会年轻一辈，常常看不出几岁哟！”
“对呀！不像我满脸的皱纹和老人斑，不过你说得对，现在人比较不会老，以前不是，像我婆婆，我嫁过去时，她才四十五岁，头发就束起来，穿唐装、黑裤，年纪很轻，看起来却很老。”
“哦！她现在还在吗？”
“唉！没有了，公公婆婆都过世了。”阿嬷叹了口气。
我精神好，想聊天，但这些“婆婆妈妈”的话题又插不上嘴，真闷。
“对了！你刚才问我出去玩了没有，有啦！去过泰国、新加坡、马来西亚、香港、中国大陆……”阿婆数着手指头，又说，“咦？到底几个，我也忘记了。你呢，罔市仔？”
“我没像你那么好命，我只去过泰国。就一次，去什么地方进香，同一团的人说泰国那边也有一个华侨在拜的妈祖庙，说是很灵，找人一起去，我回去问儿子，他很鼓励我去，就帮我出钱。”阿嬷说。“听说那个庙有很多神迹，结果去的人很多。对了！说到妈祖婆显灵，我家就发生过一次。”
“真的？”阿婆张大眼睛。
“我家老头子还在的时候，妈祖婆就曾经救过他的命。那一天，他下山喝酒，喝醉了……”阿嬷再次说起这个故事，两只手在胸前比画，脸上兴奋的表情就像是第一次将天大的发现说给人家听。
可惜，我听过好几遍了，又亲身经历过，一点也不觉得新奇有趣。
抵达西螺福兴宫时，是凌晨三点二十分。
我们坐在庙后面的水池边休息，阿婆摇头叹气说：“说我好命，其实没有，不只我的婆婆身体不好，自己的阿母身体也虚弱，两个月前感冒，到现在还没好，整天躺在床上，一起来上厕所，就喊头晕，我一下子要顾这边，一下子要回娘家去顾那一边，一根蜡烛两头烧，也是很累。”
“唉！辛苦是辛苦，但是有老人家在家，又有娘家可以回去，可以早晚问安，也是很有福气的事情。”阿嬷羡慕地说。
“听你这么说，难道你的阿母也已经过世了吗？”
“唉——”阿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如果真是这样，我该怎么办？我连她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你看，做人子女的，没有尽到孝道已经很不应该了，没人像我这样歹命，连自己的父母亲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唉！怨叹哪！歹命喔！前世不知做了什么孽喔？”
“咦？是为什么？”
“我五岁那一年就送给人家当养女，亲生的父母从此失散。”
“唉哟！可怜哪！以前乡下人不懂得控制，孩子生了一大堆，又养不起，男孩子要传宗接代，一定要留下来，女孩子有没有没关系，常常送给家境好的人去养，听我家老头子说，我婆婆也有女儿送给别人养呢，以前一个庄头上，少说也有十几个女孩子送出去的，唉！”阿婆很感慨，拉着阿嬷的手，又说，“那，养父养母呢？人家说：‘生的放一边，养的大过天。’养父母是不是比较亲？也不在了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