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人真不错,对客人真热忱,有好吃的都分给别人。”
离开东隆宫的时候,队伍突然塞住,没办法前进,我好奇地挤到前面探个究竟,发现銮驾正高高地被人抬起,下面有人大排长龙,趴在柏油路上,让銮驾从他身上滑过,大家围在旁边观看。
我赶紧拿出相机按下快门,心里却想,虽然扛神轿的人魁梧有力,可是一整夜没有睡觉,万一精神不好,一个闪失,会不会……
我把担心告诉领队的老先生,他大笑说:“哈!哈!哪有可能?妈祖婆有神力,会飞起来滑过去,不可能压到人的啦!这叫做‘钻轿脚’,钻过神轿下面的人,能得到神明的庇佑喔!天亮了,附近的人知道我们来了,早早起床来钻轿脚。咦!对了,你要不要去试试看?”
老先生说完,也不等我答应,一把拉住我的手,排到人龙后面趴下。
当銮驾离我越来越近的时候,我的心嗵嗵嗵地乱跳。
“咻——”銮驾飞过头顶,我转头望着它的背影,捏了一把冷汗。
“钻轿脚”真刺激,我觉得精神一振,睡意全不见了。
好不容易走出员林镇,视野突然开阔起来。左边远远的有一排半透明的青翠山脉,前方和右边全都是一望无际的田园,碧绿的稻叶从眼前延伸到天边,像是一大张毛茸茸的绿色地毯,微风一吹,一波一波的绿浪翻卷过去,比真的海浪还美丽。路旁的行道树和野草上面,还留着一颗颗露珠,在晨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晶莹剔透。
经过一些村庄,又看见奇特的景象。
村民们早在自家门口准备了桌子和长板凳,桌上摆香炉,凳子上有点心和茶水,銮驾经过时,他们就烧香膜拜,然后跑进队伍里面拉人,说:“口渴了吧!进来奉茶,不要客气,顺便吃早点。”
阿嬷和阿婆都说不渴,却不忍心拒绝人家的好意,停下来喝了茶。我把各种饮料都拿来吃了一杯,肚子一下子就鼓起来,连早餐都省了。
几分钟后,又忙着赶路,村民们连忙将没吃完的点心打包,塞给每个进香的人说:“带着路上吃,这红龟果、草仔果是自家做的,不是什么好东西,多包涵。”
我觉得很奇怪,这些人是哪里冒出来的?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阿嬷捧着点心,摇摇头说:“乡下人真不错,对客人真热忱,有好吃的都分给别人。”
阿婆说:“你不知道,我们走的路线,就是大甲妈祖进香的路线,他们庄头上的人,自古就这样,难得有妈祖神轿经过,他们都很欢喜,自动出来烧香拜拜、招待客人,对进香客就像对自己家人,就算你说要留下来住一夜,他们也会挪出最好的房间,你信不信?我们以前就碰到过这种情况。”
“唉!真是难得!不像我们都市,同一层楼的人互相都不认识,一点人情味也没有。这些人却把陌生人当成贵宾。”阿嬷感叹。
“对了,忘了告诉你,人家送东西,千万不要因为不好意思拒绝,就拿一大堆,要不然带在身上没吃完,会越来越重,越走越吃力。”阿婆说完,回头对我说,“有没有听到,小朋友?”
阿婆说的真是没错,到了中午,人人手上已经抱满一堆吃的东西,北斗奠安宫为我们准备的一桌桌饭菜,去吃的人少,大家都在操心如何把手上的食物解决掉。
吃完中饭,休息了两个小时,可到下午的时候,我又困了,脑子里昏昏沉沉的,眼睛又酸又紧,皮肤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咬,又刺又痒。我忍着,两只脚却已经失去知觉,整个人飘在半空中,滑翔前进。
忽然眼前一片黑暗,接着手臂传来一阵疼痛,眼前又亮了。
“唉呀!阿源哪!要睡就上车去睡,不要一边走一边打瞌睡,差一点就跌倒了,危险。”是阿嬷拉住我的手臂。
我揉揉眼睛,擦去流出来的口水,深深吸一口气。
“对啦!阿源哪!去车上睡。”阿婆也说。
“不要!不要!”我用力摇头。
到目前为止,都没有人上车休息,包括那一位七十七岁的老阿婆。
阿婆说:“我看,背包统统送上车子好了,这样走起来比较轻松。没关系,今天晚上到三条圳三山国王庙,会休息久一点,可以好好睡一觉,现在再忍耐一下。”
我抓住阿嬷的手,迷迷糊糊地跟着,大概大家都累了,耳朵边只偶尔传来一些人声。
“唉!很累耶……两只脚又酸又麻……”
“忍一下,妈祖婆会保佑你的……忍一下,马上就熬过去了……”
说这话的不知是阿嬷、阿婆,还是其他团员,我已经分辨不清了。
不知又过了多久,路上的景物失去原有的光彩,变得模糊。身上又刺又痒的感觉已经被酸痛取代了,说不出是哪里,脖子、肩膀、腰部、背部、大腿、膝盖、小腿,或是脚底,受不了这日夜操劳,不用去按它就主动传来撕裂一般的痛苦,它们似乎联合起来向大脑抗议,预备罢工歇业,我咬紧牙关,皱紧眉头,苦撑下去。
终于,终于到了三山国王庙,终于可以休息了,我全身一瘫,靠在庙门的石狮子脚下,忽然一股被铁钉刺穿的痛楚,闪电似的蹿入脑神经。
“哇!阿嬷,我的脚好痛,呜!”我再也忍不住了,向阿嬷求救。
“来,阿嬷帮你揉一揉。”阿嬷说话时,精神也不太好。
她伸手过来抓我的小腿肚,我说:“不是这里,是脚底很痛。”
“脚底喔?”她脱下我的布鞋,惊呼一声:“天哪!肿这么大一块水泡,难怪很痛,也不早讲,叫你上车去,硬是不要,这个孩子。”
阿婆看了,点点头,转身到车上去取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