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嬷真呆，她就是那种被人卖了，还帮人家数钱的那一种呆瓜。
阿嬷生日后没几天，又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好不容易妈妈提早下班，和我们一起吃晚餐。晚饭后，我和阿嬷看电视，妈妈打电话和朋友聊天。
“……没有啦！哪有赚很多钱？以前一个月还能和老公上几次馆子，现在也不大去了，刚好我婆婆搬来我家住，有人来帮我们煮饭，正好省时、省事，耶！对！也省钱，有人来帮我煮饭、洗衣服、整理家里，连用人的钱都省下来了……哈！哈！哈！……”妈妈聊得起劲，忘了旁边有人，抬起下巴，笑得好大声。
电视正在播报新闻，阿嬷没什么兴趣，频频转头留意妈妈。
“……对呀！想起我们以前高中时代，每天中午吃快餐，荷包蛋、肉松、豆干，比不上现在大鱼大肉好吃，可是淡淡的白饭配上咸咸香香的菜，那种滋味真是令人怀念，真想再吃一口……哦——口水都流出来了，哈！哈！哈……”
阿嬷听到这儿的时候，脸上突然闪出一种怪异的、兴奋的表情。
第二天晚上，我从才艺班回来时，爸爸在客厅看报纸，阿嬷不在。
“爸，我回来了。阿嬷呢？”我问。
“喔，阿嬷在睡觉了，她说今天比较累，要早一点睡。”
我感觉有一点奇怪，不过才七点多，她怎么就睡觉了呢？平常，她都差不多九点上床的。我到她的房门外看看，果然门缝下面暗暗的，可是里面隐隐约约传出收音机的声音。
我回到客厅问爸爸：“阿嬷怎么了？生病了吗？”
“没有啦，是因为……”
“砰——”
爸爸还没说完，妈妈刚好开门进来。我一回头，正好看见一只高跟鞋落到电视下面。
妈妈左手托着一个饭盒，右手用力扯下另一只鞋，脸上表情很难看，腮帮子鼓鼓的，急急地喘着气。
“呼！陈英耀，我再也受不了啦，你看看你妈做的好事。”她一边说，一边打开便当盒盖，推到爸爸面前。“今天中午，你妈做了这个盒饭，走了三公里的路，送到我们事务所，我可没叫她帮我做！你说，那不是很丢脸吗？我都被同事笑死了……”
“嘘！阿母在睡觉，不要吵醒她……”
我看见了，那个盒饭装得满满的，原封不动地拿回来了，里面摆了荷包蛋、肉松和豆干。
“那最好，我们把话说清楚。第一，你可不可以叫她不要每天闲着没事，就想东想西要弄什么来给我吃，还常常打电话来公司，问我想吃什么，吃吃吃，一大堆东西都吃不完，像那一天生日剩下的菜一大堆，吃到昨天还在吃，如果弄出个什么癌症的，你赔得起吗？第二，请她不要偷听我讲电话，我不过跟我高中同学聊天，说到以前吃盒饭的情形，她就自作主张，也不管人家要不要，就拿过来，当场真想找个地洞钻下去……”妈妈拿食指猛力朝地上一比，头发都飞起来了。
“好了啦！阿母已经都跟我说了，人家是好意呀！你不领情就算了，何必给人家脸色看呢？”
“喂！拜托！她穿拖鞋来耶！楼下警卫看到了，不相信是我的婆婆，你不知道人家的眼神有多诡异。我只是叫她拿回去，她以为我跟她客气，一直推给我，我，我是收下了，不然人家在那边看主任和一个老太婆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你想，我会有好脸色吗？不会吧？她先来告状了？”
“喂！吕瑶琳，不要讲那么难听，好歹是一家人。”爸爸瞪大眼睛。
“拜托，先生，她是你老母耶！一家人？”
我好紧张，妈妈越说话越酸，而爸爸的脸说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只是，阿嬷，阿嬷好可怜，她不知道听到了没有，他们吵得那么大声。
隔天下午放学后，正好没有才艺班的课，我就直接回家了。阿嬷见了我，先叫我吃点心，她脸上没有表情，口气也平平的。
她进房间后不久就出来，手里握着一沓东西，客气地对我说：“阿源，麻烦你，等一下你爸妈回来的时候，请把这些钱拿给他们。这是我这一个月来的房租、水、电、煤气和菜钱。水、电、煤气，我都照缴费单上面的金额去算；菜钱，我来了以后花得比较多，两千块不知道够不够，唉！真是不好意思，在这里打扰你们的生活，总共是六千一百……”
“阿嬷，你是在干什么？”看到钱，我一下子愣住了。
“六千一百五十二块，你拿去给你妈妈。”她把钱塞进我怀里。
“我不要！我不要！这是在干什么？”我又把钱塞回去。
她挥手一挡，几十张百元钞票和一堆铜板离了手，散落一地。
“阿嬷来这里打扰你们了……呜……”阿嬷蹲下来捡，说着说着，说不出话了，低头轻声哭出来。
“不要——不要——我不要这样……哇呜……”我跺脚，大声哭闹。
我很气，很气妈妈讲话那么难听，很气爸爸那么软弱，更气阿嬷跟我那么见外。我更难过，觉得心里很酸很痛，为什么？为什么我们家不像一个家？
后来，阿嬷把钱拿给妈妈，妈妈当然没有收，只听到她又羞又恼地说：“阿母啊！你这是做什么？你千万不要害我，这事若是传出去，亲戚朋友会怎么说我？这是你的家，你要吃、要穿、要住，样样随便你，没有吃你那一个盒饭，真是有那么不孝吗？你不要害我！不要害我！”
不过，那一次以后，妈妈对阿嬷就比较客气一些了，阿嬷却常待在房间听收音机，没出来客厅看电视。
一个礼拜天早上，阿嬷上菜市场买菜，爸爸妈妈没上班，一边吃着早餐，一边看报纸，一边闲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