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年，阿嬷刚来不久的冬至那一天，妈妈又很晚才回来，天很冷，阿嬷照例留着一些饭菜，一看见她进门，就忙着去厨房拿碗，摆筷子。
妈妈见了，脸上露出勉强的笑容说：“阿母，不是打电话回来说吃过了吗？我参加公司聚餐，不回来吃饭了嘛！”
“不行哪！今天是冬至，需要补一下，你们每天那么忙，身体会受不了，趁现在好好补一补，羊肉炉、炖腰子……”阿嬷一边说着，一边掀开锅盖，菜冷了，汤肉上面浮起一层白白厚厚的油，阿嬷看见了，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来不及给你加热，等一下……”
“啊！阿母，拜托，那都是胆固醇耶！”妈妈露出恶心的表情。
“你说什么醇……”
“啊！不行，不行，不要弄给我吃，我真的吃很饱了，拜托。”妈妈说到这儿时，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见了。
上床之前我去上厕所，听到爸妈房间里有细细的谈话声。
“……又是香肠，又是腊肉，前几天吃猪脑，今天又是羊肉炉、炖猪肾，连青菜都用猪油来炒，阿母才来没一个月，我都已经吃下三斤猪油了，我看搞不好阿爸中风，都是被她害的……”妈妈说。
“闭嘴，这种话你也乱讲。”爸爸回答。
“我不管，你去跟她讲，你是心理学的专家，最擅长沟通，你去……”
这些话我当然不敢对阿嬷讲，不过，爸爸的确厉害，他举了许多医学证明和专家的话，唬得阿嬷一愣一愣的。
我偷偷问她：“阿嬷你好厉害，爸爸说的你都听得懂，我听不太懂耶，什么胆固醇、高血压、高血脂？”
只见她两手一摊，耸着肩膀说：“我哪里听得懂，但你爸爸是读书人，读书人讲的话不会错，不用猪油就不用，只是可惜，猪油比较香，又便宜，我们以前吃了几十年。”
接着，农历过年前一个礼拜，刚好是阿嬷的六十大寿，爸爸本来约好亲戚们要上馆子扩大庆祝，阿嬷却怕大家花钱，坚持在家里吃她准备的大餐。
“让寿星亲自做菜？不对吧，阿母？”爸爸说。
可是这是寿星指定的，况且也没人能煮，妈妈、二婶、三婶和姑姑统统要上班，所以也就只好由她去了。
前两天，她就开始准备了，冰箱里一会儿多了一只鸡，一会儿多了三条鱼，不到一天就塞满了鸡、鸭、鱼、肉和各种蔬菜水果。妈妈的脸色也随着起了变化，东西越多，越是铁青。
生日那一天晚上，大人们说好了，都提前下班，家里好热闹，我们小孩子在客厅里玩疯了，只看到阿嬷围着围裙，额头上冒着汗珠，身上好像安装了一台电动马达，忙进忙出地停不下来，脸上堆满笑容。
“好了！快来吃吧！”
阿嬷一声令下，大人们就离开电视机、手提电脑和手机，小孩子们就丢掉玩具、汽水和糖果，冲上大饭桌。大家坐定之后，爸爸先说话：“今天我们家大团圆，庆祝阿母六十大寿，也庆祝阿母搬来台中……”
“啊！啊！不用说了，赶快吃，赶快吃，菜很多，赶快吃，不够，厨房还有。”阿嬷没坐下来，反而是站在旁边招呼大家。
“阿母，坐下来吃啦！”姑姑拉她的手。
“等一下，你们先吃，有一个菜还没好。”阿嬷又转身进厨房。
菜很多，有人参鸡、红烧鱼、蒸螃蟹、烤龙虾、盐水鸭、炒花枝、凉拌鱿鱼、炖猪脚和三大盘的青菜。
没多久，她又端出一大锅当归土虱，看到桌上那一盘芥兰菜快要见底了，她又转回头。
“阿母，快来吃啊！菜已经多得吃不完了，要去哪里？”二叔说。
“再炒一盘菜，赶快吃，快吃！”
“噢！不要，太多了，好不容易才吃完一盘，不要炒了。”妈妈说。
“阿母，我正在减肥，不能吃太多。”三婶说。
“对啦！对啦！吃太饱对身体不好呢！”姑姑也说话。
“不够，不够，你们不吃，我的孙子们要吃，快吃！快吃！”阿嬷不管大家怎么说，回到煤气灶前，两三分钟后，又端出一盘又高又尖的芥兰菜。
“唉哟——”大家不约而同地发出哀嚎。
好惨哪！到最后大家的肚子都已经快撑破了，饱到快吐出来了，桌上的菜却还是满满的，好像刚开始似的。
阿嬷看剩那么多菜，嘴里不停地嘀咕：“唉！以前是去偷东西吃，现在怎么吃不完？要不然就是没吃饱，随便骗一骗……”
打开蛋糕盒盖的时候，面对造型奇特、鲜艳美丽的鲜奶油大蛋糕，大家好像看见了鬼似的，吓得吐出舌头，深深倒吸了一口气。
点蜡烛的时候，我们把灯都熄了，六支大蜡烛一点燃，人人脸上都映照着红光，好温馨，好祥和。可惜，唱生日快乐歌的时候，我发现了爸爸、妈妈、二叔、二婶、三叔、三婶、姑姑和姑丈，都因为吃得太撑了，眼睛里浮现出鲜红的血丝，还闪着亮光光的泪珠子。
只有阿嬷，笑眯眯，笑眯眯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