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爸是大学心理系的副教授,我妈妈是有名的会计师,两个人整天都很忙很忙……
终于到达第一个休息站,是彰化市的圣兴宫。三更半夜里,人家庙门没关,老远就放起长长的连珠炮来欢迎我们。怕我们饿了渴了,还提供甜蜜蜜的红豆汤圆,随便大家吃到饱。
当我扶着膝盖,慢慢弯下腰来坐到台阶上时,听到许多人和我一样发出哼哼唉唉的叫声,我们已经连续走了三个小时了,我的脚好酸。
阿嬷却好像一点事也没有,蹲下来帮我揉膝盖。
我说:“阿嬷,你的脚都不会酸吗?”
“哪会?以前整天在山上跑来跑去地采竹笋,这一点点路,怎么会酸?倒是你,好久没有回山上去玩了,都市住久了,一只土鸡变成肉鸡。”
阿嬷挖苦我,我脸上一阵热,轻轻瞪了她一眼。
“啊?什么鸡?”领队的老先生看到了,过来关心。“没办法走的人,没关系,上车去休息,好几辆轿车随时等着,要坐奔驰的还是福特,随你挑,小朋友体力不好,车子载着走,比较轻松,来,来,来……”
“要吗,阿源?”阿嬷看我。
“我——不——要——”我有点生气了,为什么大家看不起我,我不过是脚有一点酸而已。
“我来,我来。”忽然一位胖胖的老太太推开老先生,挤进来说:“用这个,用这个,刚才有好多人用过了,很有效。”
我抬头一看,她手上拿的只不过是一张拜拜用的金纸。
“不要看不起这个东西,金纸蘸盐水,敷在酸痛的地方,一下子就好了。”她不等我说话,就蹲下来帮我敷上,又说:“放心啦!没事情的,妈祖婆会保佑的啦!进香的人个个都会很平安,没有人会出事的啦!”
湿湿的纸钱一贴上来,传来一阵冰凉,顿时,我觉得不那么酸了。我说:“耶!冰冰的,好舒服。”
“唉哟!真多谢你哟!你真是好心。”阿嬷弯腰鞠躬,又对我说,“阿源哪,还不快谢谢阿婆。”
“谢谢阿婆。”我笑了。
“唉呀!好乖。没什么啦!我以前参加大甲妈祖进香团,要走八天七夜呢!大家都是这样做的,很有效的。”阿婆说。“老太太啊!看来看去,全部的人只有你带着一个小孩子,你们祖孙俩还真是有心喔。”
阿婆笑着露出一颗金牙齿,我觉得她有一点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没有啦,刚好我们阿源放春假,就带他一起来。人家说:‘有烧香,有保庇。’看他是不是有妈祖婆的缘,可以长得快又壮。”阿嬷摸着我的头,慈祥地笑着。
阿婆听着,忽然转身对领队的老先生说:“去去去!那边有一个老阿婆七十七岁了,去看看人家,说不定,人家想要去车上。”
老先生被阿婆一推,忙着离开了。
“啊!他是?……”阿嬷张大嘴巴问。
“我家老头子啦!我们夫妻一起来,他做领队,我顺便帮他巡一巡。”
哦!我想起来了,阿婆好像也是住在我们社区,我放学后到公园去玩,好像看过这一对老夫妇在敬老亭里面唱卡拉OK。
“阿嬷,阿婆好像跟我们住在同一个社区。”我说。
“啊?是吗?我们住在龙邦大厦。”阿嬷说。
“咦!就是,就是,我们也是啊!唉呀!原来是邻居呀,见笑,见笑,住得那么近都不认识,千里迢迢跑到半路才来相识,哈!哈!”
“唉!真是,都市人都是这样,连隔壁邻居都不打招呼,不像我们山上庄头庄尾,没有一个不认识的。”
“老太太,你是山上来的吗?”阿婆问阿嬷。
“是啦,我从竹山来的,已经快两年了。”阿嬷回答,声音突然变小了。“……住在我大儿子家。”
阿婆热情十足地说:“嘿!既然都是邻居,大家就一起走吧!有伴聊聊天,时间过得快一些。”
“啊!真好。”
阿嬷话刚说完,阿婆已经转身去拿行李了。
我知道为什么阿嬷说到住在爸爸家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小。我说过阿嬷是真的来进香的,而我却是为了完成春假作业“小小旅行家”这一项,才跟着来看热闹的,实际上事情却没有这么简单。
我爸爸是大学心理系的副教授,我妈妈是有名的会计师,两个人整天都很忙很忙,常常是我上床睡觉了,他们才回到家,隔天我出门上学了,他们还在睡大头觉,难得几天碰面,更不用说聊聊天了。
人家都说我有一个好家庭,老师们一听说我们家的情况,马上就睁大眼睛,张大嘴巴说:“哇!很有水平哟!陈思源,你真是幸福呢!”小朋友也羡慕我可以买快餐店的东西当早餐,唉!其实是家里没人做饭,爸妈给我的钱又多,我只好买贵一点的东西来吃,才勉强花得完。
我幸福吗?我一点也不觉得,放学后我得上才艺班,学心算、画画、作文和小提琴,这些东西我不是很有兴趣。唉!我好怀念以前住在竹山的日子,成天在山林里钓鱼、追小鸟、采笋子、摘果子,好好玩。
还好,阿嬷来了以后,情况就好多了。早上,我有热呼呼、香喷喷的稀饭可以吃,放学后,我有丰盛的晚餐享用,有人陪我吃饭,听我说学校里面许多好玩的事情,虽然还是要去上才艺课,但至少我心里不大有那种寂寞的感觉了。
不过,妈妈对阿嬷煮的菜有意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