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源哪!千万要跟紧一点哪!若是走丢了,那是一辈子都回不了家哟……”
“轰隆——轰隆——轰隆——轰隆——”
“咻——咻——咻——咻——”
你相信吗?我正紧紧地捂住耳朵,却还是清清楚楚地听到响也响不停的爆破声。成千上万支冲天炮,像是被人捣坏了蜂窝的蜂群,朝四面八方乱钻乱窜,马路边堆满一箱又一箱的连珠炮、排炮和冲天炮,从点燃的那一刻开始,就不曾停止过,后面随时有人从货车上卸下新的来补充。火光、纸屑和烟灰到处飞舞,整条马路就这样燃烧起来了。
“哟嗬!大仙俑仔又站起来了。”我回头一看,大声欢呼。
锣鼓“丁——丁——冬——冬——”之中,冒出一个又一个两人高的化装神像,好像童话故事里的巨人。在前头领队的是四大天王,分别拿着宝剑、琵琶、雨伞和小龙,威风凛凛地四面巡逻。接着是七爷和八爷,一个高一个矮,一个白一个黑,形成明显又有趣的对比,可是它们吐出长长的舌头,皱着眉头,拿着手镣脚铐到处吓人,在昏暗的夜色中,叫人害怕。
“呜——呜——呜——”远远传来吓人的哨角声。
浓浓的烟雾后面出现一红一绿的千年妖精——千里眼和顺风耳,它们骄傲地抬起野兽一般的脸孔,甩动又粗又长的手臂,一头金纸粘贴起来的长头发随风飘荡,神气的模样,简直就像巷弄里横行霸道的小混混。
“看前面——不要看后面,赶紧走——落到人家后面,就出——不——去——了——”为了抵挡嘈杂的声音,阿嬷靠在我耳朵旁边大声吼叫。
“我爱你爱你爱到心肝寒——在无情无爱无梦的世界——绣成孤鸾,再绣一丛绿竹——竹——听一言吓得我魂不在、魂不在——在——在——”
我们正努力通过五彩闪烁的电子琴花车阵和南北管乐团,几十个扩音机同时播放出来的音乐,有最流行的,也有古代的,统统混在一起,不但吵翻了天,而且简直就是魔音传脑。阿嬷为了催我,脸都涨红了。
我们卖力地往前面推挤,可是人潮像海浪一波一波地打过来,我觉得自己仿佛是浮在海面上,东飘西荡地晃了十几米,几乎要窒息淹死了,结果,竟然是在原地打转。
鞭炮声还是像雷雨一般响个不停,小贩的吆喝声也此起彼落。我试着闭起眼睛,想像自己身在枪林弹雨之中,难民哀嚎惨叫,背后的进香队伍是追兵,我们必须快逃。阿嬷用力拉着我,被逃难的人群挤来挤去,她低头慌张地大声喊叫:“阿源哪!千万要跟紧一点哪!若是走丢了,那是一辈子都回不了家哟……”
嘻!嘻!好逼真,好好玩。
突然一阵强光射过来,害我睁不开眼睛,我拿手掌遮在眉毛上,才勉强看出是那一辆载着聚光灯的小货车。一道道银白色的光束聚集在銮驾上面,又反射出千万条金光,路旁的人们看见了,纷纷下跪拜送。
“好了,不要再看了,赶——路——要——紧——”阿嬷瞪大眼睛,一个字一个字使劲地说,两鬓的白发随着皱巴巴的嘴唇夸张地动着。
“砰——砰——”夜空中爆出两声巨响,吸引每个人都抬头,刚好看到千百条红光和蓝光在黑幕中垂落下来,是两颗亮丽的高空烟火。
“哇!”大家不约而同地发出赞叹的声音。
惊叹声还没停止,爆炸声又接二连三传来,五颜六色和银白金黄的火光照亮了黑夜。有的是很有规律地向外放射,像是一把高高撑起的火伞;有的向下拉垂,仿佛夕阳下迎风摇曳的椰子树;还有子母弹,刚炸开的时候不见踪影,一秒钟之后,忽然从四面八方又绽放出千百朵菊花般的火焰,实在是太美太美了。
“阿源哪,拜托,拜托,阿嬷等很久了,等很久了……”这一次阿嬷没有大声嚷嚷,我也没听到声音,我是从她满头的热汗里读出来的。
“好啦!好啦!”我听话,低下头来使劲往前挤。
平常如果阿嬷这样扫兴的话,我一定会嘟起小嘴,翘得高高地生闷气,不过今天不一样,阿嬷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办。那件事很重要,比我看热闹重要一百倍,所以我只好忍痛牺牲了。
可是,我多么舍不得离开新港啊!虽然到处有浓烟呛鼻、熏人眼睛,可是,这么多好吃的东西,这么多好玩的事物,还有这么热闹盛大的场面,竟然要我提早离开,真叫人舍不得,唉——
阿嬷高举令旗和香把,弯着瘦小的身子,左一声“失礼”右一声“借过”地请人让路,我可管不了那么多,哪儿有洞我就钻往哪儿,真的没洞了我就挤,好不容易,我们终于突破重围,呼吸到新鲜的空气。
我们三步并做两步,来到古民小学校门口前面,找到“舅公”指示的那一部奔驰轿车,“舅婆”已经在车上等很久了,之前“舅公”叫“舅婆”先去车上通知司机,我和阿嬷则是再进到妈祖庙里面,烧香膜拜妈祖,感谢它的保佑。谁知道晚“舅婆”这一步,再见到她时竟然足足迟了一个小时,只因我们烧完香,挤出庙门时,銮驾正好起驾了,一下子,马路上就塞满了艺阵、花车、大仙俑仔、鞭炮,还有人、人、人,一路上人山人海,害我们寸步难行。
我想你一定注意到了,我说“舅公”和“舅婆”的时候,口气怪怪的。不是我故意不礼貌,实在是这件事太不可思议了,你知道吗,他们是我一个小时前才认的亲戚,一个小时前耶!你相信吗?就像是人家说的“半路认亲戚”。到现在我还不大能接受这个事实,甚至还糊里糊涂地感到莫名其妙呢!所以叫起来当然是怪别扭的。
而且,我们是跟着进香团徒步来新港奉天宫进香的,一共花了两天两夜的时间才走到,照理说,也应该跟人家再走回台中才对,谁知道临时起了变化,决定自己先坐车回去,因为阿嬷说她不能再等下去了。
阿嬷急急地催促我是有道理的,若是不超越回驾的队伍,赶紧开车上路的话,我们就会被困在后面,像塞车一样慢慢慢慢地拖,等到找到岔路绕过去,可能得要晚两三个小时才能回到台中。
两三个小时,其实不是很久,可是阿嬷一刻也不想再等了。
之前在妈祖庙里,香烟缭绕,钟鼓齐鸣,万头攒动,阿嬷缩着身子,跪在龙柱旁边,眯着双眼,流泪微笑。我听到她喘着气说:“信女林罔市千恩万谢,感谢……妈祖婆慈悲灵感,保佑我达成愿望,总算……总算让我找到了……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五十多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