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妈妈是万般无奈去的，要她丢下我们，就像割掉她的心头肉一般。
放学的时候，阿芳和筱惠约我去吃东西，我说：“不行啦！我外婆今天身体不舒服，我要早点回去。”
回到家，外婆好像遇到救星，说：“小琪，你快点去看小瑜，她又在‘张’了。”
“好，我马上去。外婆，你身体有没有好一点？”
“有啦！你先去看小瑜要紧。”外婆挥着手催我。
我知道外婆是在说妹妹又在使性子了。在外婆家住了半年，我的闽南语还是不太灵光，虽然已经可以听得懂五六成，但是碰到一些专有名词和俚语还是要猜。不过，这个“张”字我已经不用猜了，因为每次妹妹使性子，外婆就说她“张”。
外婆的普通话可是一点进步都没有。她没念过书，邻居又都讲闽南语，根本没机会学，现在年纪大了，想学也学不来，除了听得懂一点点，只会说“谢谢”、“再见”和“对不起”。
上了小阁楼，妹妹嘟着嘴巴在那里生气。我把书包放下，说：“小瑜怎么啦？来，跟姐姐说。”
“我说我要穿妈买的那件趴趴熊衣服，外婆都听不懂，还叽里呱啦地讲什么我也听不懂。姐，妈什么时候回来？我不要住这里啦！”妹妹说着哭了起来，瘦瘦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
可怜的妹妹！才二年级呢！潜意识里她一直抗拒妈妈把我们寄养在外婆家，所以她根本不想学闽南语，每次跟外婆说话，都是鸡同鸭讲，心情好的时候，还当笑话看待，要是心情不好，就像今天这样，就自己一个人生闷气。
我安慰她：“小瑜乖，妈再过几个月就回来了，我们在这里乖乖地等妈妈好不好？”我不敢跟她说妈到墨西哥要三年，一年只能回来一次，回来以后还要再去。
“妈为什么要到墨西哥去上班？墨西哥在哪里？我们不能去找她吗？”妹妹仰着头，苍白的脸上泪还没干。类似这样的话不知道已经问过多少次了。
“那边赚钱比较多啊！才能尽快帮爸爸还人家啊！”
妈的公司是做牛仔裤的，墨西哥的工资便宜，所以公司几年前就到那里设厂，但是缺少说西班牙语的人才。妈的外语能力很强，大学又是念西班牙文，所以调到那边薪水很高，而且包吃包住，换算起来大约是这边薪水的两倍，三年下来可以存下几百万，到时候就能够把剩下的债务还清了。
不过，我知道妈妈是万般无奈去的，要她丢下我们，就像割掉她的心头肉一般。我永远忘不了妈作决定的那阵子，人一下子瘦了一大圈，每天吃不下，睡不着，常常怔怔地看着我和妹妹不睡觉；也听她暗地里跟爸吵，恨爸拖累了全家，要她狠心丢下我们。
“那爸爸呢？你说他去大陆，什么时候回来？”妹妹又问。
“爸爸在朋友的公司帮忙啊！大陆离这里也很远，回来一趟要花很多钱，所以，我们要乖乖听话，好不好？”
大人都说现在经济不景气，有的公司关门了，有的把公司搬到大陆去，说那里的工资比较便宜。
就因为不景气，许多公司都受拖累，形成骨牌效应。爸的公司就在这种情况之下，被倒了许多钱，债主跑掉了，货款收不回来，进货的原料钱却不得不付。讲信用的爸爸把房子卖了，还欠下好几百万。
“为什么倒霉的是我们？”妈每次都恨恨地说。她怪爸太老实，人家可以欠我们，为什么我们就不能欠人家？
爸每次都默默地让妈骂，我忍不住同情起爸来。
“姐，你在想什么？”妹妹拉着我的袖子。
“喔，没有啦！我现在去帮你找那件趴趴熊的衣服，晚上说故事给你听，不要再哭了。”我拿纸巾帮妹妹把脸上的泪擦干。
“噢。”妹妹说来蛮乖的，哄她几句就没事了，等我把衣服找出来，她已经破涕为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