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四岁的我怎么也没想到,离开台湾到香港,会是我这一生最大的转折点,也是从那时候起,我就跟曾家一辈子“没完没了”了。
曾家是歌舞团的幕后金主,我们一到香港,老板就大手笔为我们召开盛大的访港演出记者会,彩排现场不但有众多媒体,还包括他们的儿子——大我三岁的曾志伟。
因为我是歌舞团的当家台柱,年纪又最小,老板常常带着来看表演的朋友到后台,要我跟大家认识,还邀请我参加他们的家族聚会。虽然打入了曾家的生活圈,让我初到香港的生活,不至于因为想家而太寂寞,不过因为老板一家人对我的特别待遇,也让我开始受到歌舞团里
其他大姐姐们的排挤,因为歌舞团里规矩多,出去表演管得更严,不能私自外出、也不能打电话,而老板不但三不五时地带我出去玩,老板娘还会买漂亮的新衣服给我,难怪大姐姐们要眼红我的特殊待偶。
因为见面的机会愈来愈多,我跟曾家也愈走愈近,不论友人或家庭取会都有我的份,老板的三个小孩也成了我在香港最亲的同龄朋友。寂寞的时候最需要依靠,慢慢地,原本和曾家人的聚会,变成只有小两口,而两老看在眼里,对我们的出双入对也都默许,没有反对过。
没想到就在这个时候,歌舞团财务出了问题要结束,我们所有成员只有回台湾一途。
没了歌舞团的工作,我又陷入彷徨困境,为了钱只好再回夜总会唱歌。那时候夜总会的表演每三个月就要换一次合约,我刚有份合约到手,就又要担心下一份合约不知道在哪里,心里永远不踏实,只好一面唱一面想办法申请签证,看能不能再回到香港。就这样等了一年多,在这一年里,我跟曾家一直保持联络,不但曾志伟时常飞来台湾找我,连两位老人家也飞来台湾看过我,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又让我等到香港有夜总会请我过去表演的机会。
一心要到香港,主要还是为了钱。到香港表演比在台湾唱歌,薪水要多出许多,那个时候台币比港币是九比一,我在香港一个月薪水就有五、六千块港币,对改善家里状况很有帮助。而夜总会请我们去唱,不但包吃,还租饭店给我们住,可以省下不少生活费。不过,或许当时曾家两老已经有意要把我娶回家当媳妇,当我再回到香港唱歌,他们马上要我搬进曾家住,理由是,一个女孩子家,跟着他们住这样比较安全,也比较不会学坏。
因为早就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当你爸爸提到结婚这件事的时候,我心里竟然有“如释重负”的感觉,想着过去几年每结束一个合同到下一个合同问的过渡期,是何等的一种煎熬,而要帮着爸妈照顾几个兄弟姐妹的担子,压在我的肩头又是多么沉重时,我终于觉得累了,心里闪过总算可以卸下担子的喜悦。
因此每次听到别人说我当年真是有勇气,竟然会在那样小小的年纪就决定了终身大事。其实天知道,在那个年纪决定结婚的我,不是有勇气,只是为了钱。
那是一场非常盛大的婚礼。不但在台北是选了当时最高档的酒店,而且在香港还摆了一百多桌酒席,是香港绝无仅有的大排场,除了高官云集,香港政商名流也全都到齐,现场更是星光熠熠。只是那天我像个被摆布的纸娃娃,姨妈、姑妈送的金镯子,从手腕戴到手臂肘,重得手都抬不起来。还因为新娘得跪着奉茶,来吃喜酒的长辈多到数不清,我就从早跪到晚,足足跪了一百多次,以至于回到家里,两边膝盖早就都肿得瘀青。隔天一早,我又得六点就起床,给公公、婆婆奉茶,还得连续奉上一个月,而新婚那个礼拜,新娘要到每个亲戚家去谢礼,照例又得跪上大半天。
接着,万万没有想到的事发生了,嫁做人妇的生活,虽然多少减轻了我身上背着家计的沉重负担,可是大家族的繁文缛节,却让我变得毫无安全感。
婆婆虽然并没有因为我出身复杂的歌唱圈而看不起我,不过她却严格要求我结婚后不能再唱歌,而且因为演艺圈是个是非之地,过去认识的朋友全部都得断绝往来。
新近的家人远在台湾,朋友不能联络,再加上大家庭的礼教束缚,一个十八岁的小媳妇要和过去说再见,再怎么青春的内心也渐渐封闭起来。我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开始不见了,明显到连那时常会跟着你爸爸来家里的一些明星朋友们,都看出我脸上的落寞。我还记得那时因为参加我们台湾那场婚礼,才在上节目录影时认识的甄妮与傅声,还曾经站在房门外劝我说:“嫂子,要看开一点,日子才会好过,你还年轻呀!”
我不知道该看开什么,结婚三年里,我们没吵过架,事实上,是连吵架的机会都没有。
而这三年里,唯一的精神依赖,是我的公公。我常想,我这辈子最幸运的,除了遇到许仁上老师外,就是能有一个这么疼我的公公。
结完婚后,每次公公、婆婆外出吃饭时,公公怕我一个人在家无聊得发慌,都会打电话叫我去作陪,而且每次公公看到我的表情,都是情不自禁笑得很开心,笑得公公的朋友都会笑他,怎么看到小媳妇会这么乐。不只如此,公公还会偷偷当我的内线,不时打电话告诉我婆婆在气什么,叫我赶紧回家“灭火”,对婆媳间难免的摩擦,他也会支持我、鼓励我,安慰我叫我别难过。这样温暖的对待,让我决定离开家时,心里觉得唯一对不起的,就是他。
所以我想,把你们留下来陪伴爷爷、奶奶,是我这个媳妇最后还能做的一件事。而我是你们的妈妈,这份爱,应该会永远留下来吧。
幸好,公公把对我的爱,全都转移到你们两姐妹身上,而且是完全没有保留的,很多很多的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