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6年夏天,胡适考入新成立的中国公学。
这所学校,是清末留日的中国学生回上海创办的。1905年(清光绪三十一年)11月2日,日本政府文部省颁布一个“取缔清国留学生规则”,我留日学生认为是侮辱中国,便议决罢课抗议,全体归国。当时回到上海的留日学生多达三千余人,遂发起筹创一个理想的学校,使大家能继续学业。“因为这学校含有对外的意义,归国学生又有13省人之多,故名‘中国公学’。”①1906年2月,租上海北四川路横浜桥北首的民房为校舍,便正式开学了。
胡适搬进这个学校,看那些同学,有的剪了辫子,穿着和服,拖一双木屐,一身日本装束;有的戴着眼镜,捧着个水烟袋,完全是内地绅士气派。他们的年纪都比胡适大,有许多人是革命党,在学校里组织革命团体,进行革命活动。有些激进的同学,往往还强迫那些有辫子的同学剪辫子。他们把胡适看作小弟弟,也就没有强迫他剪辫,让他脑后那根小辫子一直翘翘的拖着。
与胡适同寝室住的,有一个钟文恢,号古愚,江西人,约莫二三十岁年纪,留着一撮小胡子,所以人们都叫他钟胡子。他们组织了一个竞业学会,会址就在离学校不远的北四川路厚福里。钟胡子是会长,他介绍胡适入了会。
竞业学会的第一件事业就是创办一个白话的旬报,就叫做《竞业旬报》。他们请了一位傅君剑先生(号钝根)来做编辑。旬报的宗旨,傅君说,共有四项:一振兴教育,二提倡民气,三改良社会,四主张自治。其实这都是门面话,骨子里是要鼓吹革命。他们的意思是要“传布于小学校之青年国民”,所以决定用白话文。
②
钟胡子见胡适常看小说,又能作古文,就向他约稿,劝他为旬报写白话文章。于是,在这年9月11日出版的第一期旬报上,便登出了胡适生平的第一篇白话文章——《地理学》。讲的是“地球是圆的”一类通俗的地理学知识。从此,他成了《竞业旬报》的作者。
既然是作者,按文人惯例,就得有一个以至几个讲究的笔名和别号。胡适当时正读《老子》,读到第33章头几句: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
觉得这“自胜者”四个字好极了,就取别号叫“希”;又称“期自胜生”,即以此为他第一篇白话文章的署名。稍后,又从他父亲字铁花,为自己取笔名“铁儿”、“铁”,音转为“蝶儿”、“蝶”等。在《竞业旬报》上,也开始使用“适”“适之”的名字,及“适”的别号,还用过“”、“冬心”、“溟游”等一些笔名,多到十几个,很有一点作家派头了。
发表《地理学》以后,胡适的胆子大起来,忽然动心思做小说,而且一开始就做长篇,用章回体。小说的题目定为“真如岛”,拟定了40回的回目,他便动手创作。从旬报第3期开始连载,第1回的题目是:
虞善人疑心致疾 孙绍武正论祛迷写的是一个“破除迷信,开通民智”的故事。他尽量发挥他在家乡和上海学到的一点科学知识,大力攻击宗教迷信。如第八回,写书中主人公孙绍武谈他对“因果”的看法:
这“因果”二字,很难说的。从前有人说,“譬如窗外这一树花儿,枝枝朵朵都是一样,何曾有什么好歹善恶的分别?不多一会,起了一阵狂风,把一树花吹一个“花落花飞飞满天”,那许多花朵,有的吹上帘栊,落在锦茵之上;有的吹出墙外,落在粪溷之中。这落花的好歹不同,难道好说是这几枝花的善恶报应不成?”
这话很是,但是我的意思却还不止此。大约这因果二字是有的。有了一个因,必收一个果。譬如吃饭自然会饱,吃酒自然会醉。有了吃饭吃酒两件原因,自然会生出醉饱两个结果来。但是吃饭是饭的作用生出饱来,种瓜是瓜的作用生出新瓜来。其中并没有什么人为之主宰。如果有什么人为主宰,什么上帝哪,菩萨哪,既能罚恶人于既作孽之后,为什么不能禁之于未作孽之前呢?……“天”要是真有这么大的能力,何不把天下的人个个都成了善人呢?“天”既生了恶人,让他在世间作恶,后来又叫他受许多报应,这可不是书上说的“出尔反尔”么?……总而言之,“天”既不能使人不作恶,便不能罚那恶人。……这种议论,实际上还是胡适小时候所受范缜、司马光的思想影响。落花一段生动譬喻,便全是引范缜的话,只是翻译成了白话文。③今天看来,这种无神论的说教,不仅道理很浅薄,艺术上也很幼稚。但在80多年前,老百姓以至王公贵族多信神佛的旧时代,却还是有积极意义的。而胡适所作的这些白话文字,一起手就明白晓畅,很不错的了。
《真如岛》陆陆续续在旬报上连载,续至第11回便停止了,没有做完。这是胡适生平所作的惟一长篇小说,也是他的第一个未完成的“半部书”。
1908年7月,胡适由投稿的作者,变成了刊物的编者和记者,旬报从第24期以下归他编辑,文章也写得更多了。他的兴趣很广泛,青年人精力又充沛,简直什么文章都写。他不仅写长篇,也写短篇小说,写传记,写诗歌词曲,也写社说、论说、丛谈、札记,也兼作翻译,还充当记者,采写时闻和时评。有时候,全期的文字,从论说到时闻,差不多都是他包做的。 |